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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第八颗星

    甲板上站着三个人。公主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小厨娘的菜刀横在膝上,刀背朝上。

    “下面有什么?”公主问。

    “一个活砒霜。”林远说,“王景弘用海盐石粉裹住砒霜灌进自己的血里。谁碰他的血谁死。他给自己选了一座坟,就是这艘船。”

    公主的刀多出了半寸。“他等你等到了。然后呢?”

    “然后他在等死。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他父亲死在鸡足山,不是因为他父亲要逃,是因为他父亲在等我母亲。他等到了。现在他可以死了。”

    公主把刀收回鞘中。“你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是他的真话。但他的真话不是全部。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最重要的那半句留在了墙上。”

    “什么半句?”

    林远走到甲板中央。月光从桅杆顶端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光斑。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光斑边缘划了一道。

    “北斗七星有八颗。有一颗看不见。看不见的那颗,是他留给我找的。”

    小厨娘蹲在甲板上,用菜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我爹说,找东西最好的时候是月亮将落未将落的时候。那时候的光能把影子拉长,暴露藏在暗处的东西。现在是时候吗?”

    林远抬头。月亮偏西了。桅杆的影子拖得很长,末端正好落在底舱入口的铁门上。

    “时候到了。”

    他走到桅杆影子的末端。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影子的末端刚好触及铁门的把手。铜把手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一个字的起笔。

    “王景弘写了一个字,只写了一个开头。他算好了月亮的移动,算好了影子的长度,算好了我会在这个时辰找到这里。”林远把手指按在铜把手的划痕上,“这是‘月’字的第一笔。答案在月亮上。”

    小厨娘抬头看月亮。“月亮快落了。”

    “来得及。”林远走到船舷边,面朝月亮落下的方向。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手正指着底舱入口。

    小厨娘低头看她画的十字。她用菜刀沿着十字挖下去。船板被撬开一个口子,下面是一层极薄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行字——“月在人在”。

    “王景弘把答案藏在这里。”林远说,“他在底舱的墙上写了七个反字,又在甲板下藏了这行字。七加一是八。北斗七星的第八颗。”

    小厨娘把铜片举到月光下。铜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压痕,极浅——“替我杀了他。”

    “谁写的?”小厨娘问。

    “我父亲。”林远说,“他早就找到了这个答案。他把答案藏在这里,等我来看。”

    “你爹让你杀谁?”公主问。

    “王景弘的父亲。”沈映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他才是杀你父亲的人。他一直在鸡足山的月亮下面,等一个替他还债的人。”

    月光彻底沉入了海面。甲板暗了下来。小厨娘蹲在那个歪掉的十字旁边,用刀尖在中心点了一下。

    “我爹说,圈画圆了就是人到了。圈画不圆就是人还在路上。人到了。”

    “不对。”林远说。

    所有人看他。

    “你画十字的时候横画长了。”林远蹲下来,看那个歪斜的十字,“你挖到的铜片是横着放的。月光从左侧来,把你画十字的位置照歪了半寸。真正的答案不在船板下面。”

    小厨娘低头看。她画的十字往左偏了大约一尺。旁边还有一块船板,月光照不到。

    “挖那。”林远说。

    小厨娘把菜刀插进那块板。船板翘起来,底下一片黑。她把刀伸进去,刀尖碰到了一个东西。硬的。不是铜。她把它勾出来。是一把钥匙。齿痕排成水纹的形状。

    “和刘若愚那把一样。”沈映月说。

    林远接过钥匙。齿痕严丝合缝地咬进他的掌纹。“这把的齿痕是坎卦。坎为水。刘若愚那把是离卦,离为火。水火不容。”

    “水火同源。”沈映月说,“这不是两把钥匙。是一把钥匙断成了两半。刘若愚拿的是水的一半。你拿的是火的一半。两把合在一起才能打开真正的锁。”

    “锁在哪?”

    刘若愚的声音从底舱入口飘上来。他站在阴影里,脸色比月光还白。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很小,发亮。

    “锁不在下面。”他慢慢走上来。手里是一根针,针尖发黑,“我在下面找了一圈,只找到这个。这不是锁。是钥匙孔。”

    林远把两把钥匙合在一起,对着刘若愚手里那根针的方向。针尖、钥匙、月光,三点成一线。

    “锁也不是锁。”林远说,“是个阵眼。你父亲留了水,我父亲留了火。水火要合,得有个中宫。中宫就在你手里。”

    “你是说这根针?”刘若愚把针横过来,“这针是我父亲的。”

    “你父亲用针封了阵眼。他没想到最后解阵的人,不是他儿子。是沈怀瑾的女儿。”

    沈映月从暗处走出来。她看着那根针,眼神比月亮还冷。

    “我不破阵。”沈映月说,“破阵的人得拿命填。我爹已经把命填过了。”

    “所以王景弘才能活三年。”林远说,“沈怀瑾破了阵,王景弘的父亲死了,沈怀瑾用命把王景弘逼成了活死人。他自己没想到,留针在底舱会引来你。”

    刘若愚握着针不松。“针我要带走。”

    “给你。”林远说,“但你带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针一离底舱,阵就松了。王景弘困在下面三年,你一走他就得跟上来。他身上有砒霜。没人敢碰。他上来,谁都活不了。”

    甲板上的风停了。桂花甜从底舱漫上来,浓到发苦。

    “所以针得留下。”刘若愚说。

    “所以你得下去。”林远说。

    刘若愚笑了一下。“你在套我。”

    “我不套你。”林远说,“我在替你父亲问你一句话——他给你留的‘等’字,你准备让谁等?”

    刘若愚没有说话。海风突然从海面扑上来,把桂花甜全吹散了。他手里的针在风里没有动。他转身走了。针在手里。

    小厨娘蹲在甲板上,月光照不到她。她从怀里摸出一粒干桂花放进嘴里嚼了嚼。

    “桂花是甜的。”她说,“但海盐石是咸的。王景弘在底舱磨了三年针,磨出来的粉末混进桂花汤里,他喝了三年咸桂花汤。咸的喝久了,人就分不清什么是甜的了。”

    公主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我父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在海上活下来的人分两种,一种记得自己为什么出海,一种忘了。忘了的人最后都成了海的一部分。”

    林远看着她。“你父亲是哪一种?”

    公主没有回答。她把断刀从怀里拿出来,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走之前把这把刀留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为什么出海,就把刀拿出来看看。刀断了,但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她把刀柄翻过来。月光照在上面,一个“回”字。

    “他在等我回去。”公主说,“但我不知道回哪。”

    林远看着那个“回”字。刀柄上的刻痕很深,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描过。“你父亲刻这个字的时候手很稳。他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你替他回去。”林远说,“他回不去了。所以他把‘回’字刻在刀上,让你替他回。”

    公主把刀收回去,刀入鞘的声音在甲板上响了一下。“那你呢?你父亲留了什么给你?”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他留了这个。但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公主说,“等你见到那个半张脸的人,你就知道了。”

    小厨娘把菜刀从甲板上拔起来,刀尖上沾着一层铜锈。“我爹说,半张脸的人不会主动来找你。你得自己去找他。你找到他的时候他不会说话。他会把铜皮摘下来让你看他的脸。你看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看了会怎样?”沈映月问。

    “看了,你就成了下一个半张脸的人。”小厨娘把菜刀插回腰间,“所以我爹说,看之前要想清楚——你是想找到答案,还是想变成答案。”

    林远转身看向公主。“你父亲走之前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个‘回’字的事?”

    公主沉默了一下。“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掌心有划痕的人,就把刀给他看。那个人会告诉我,‘回’字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

    “他说,那个人看了就知道了。”

    林远把左手伸到月光下,掌心朝上。划痕在月光里泛着青光。公主把断刀横过来,刀柄上的“回”字对准林远的掌心。月光同时照在两个字上,掌心的划痕和刀柄的“回”字,在光里叠在了一起。

    “缺了一横。”林远说,“‘回’字里面是一横。你刀柄上的‘回’,里面是空的。”

    公主低头看刀柄。月光下,那个“回”字的中间确实是空的,没有横。“我父亲刻的时候,留了一笔没刻。”

    “他在等你补上那一笔。”林远说,“等你找到该补的人。”

    公主把刀收回去。“那你找到了吗?”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左手攥紧,掌心的划痕被拳头压住。“我还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