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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还剩六天
距鸡足山还有八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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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走到第四天的时候,林远忘了她的名字。
但他记得她扎他那五针的疼。第一针扎在掌丘,第二针扎在感情线末端,第三针扎在生命线中间。第四针她没扎下去。她说:“留一针,等你忘了我的时候,它会替我想起来。”
今天是第四天。他低头看掌心,第四针的针眼不见了。
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扎那五针的时候他睁着眼,每一针都看见了。但第四针消失的时候他在睡觉。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第四针的位置,脑子不知道。
身体已经开始替脑子做决定了。明天是第五天。他不知道身体还会替他决定什么。
沈映月蹲在门口,三根针并排扎进墙影里。月光从舷窗外移进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左半边在光里,右半边在影里。她的左手在袖中动了一下,极轻,像在用指甲划什么东西。她没有看他,在看针。
“你还有六天。”
林远把左手翻过来。掌纹之间,四枚针眼之外多了一道横贯掌心的划痕。昨晚从底舱上来时掌心还是干净的。
“你睡着的时候长的。”沈映月从墙里拔出一根针,针尖沾着白粉。她把粉刮在指甲上,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在走的时候,身体会替你先长出来。”
“长出来什么?”
“记号。”
林远攥紧拳头。掌心的划痕在皮肤下面发热。第四针消失不是慢慢淡的,是一下子没的。就像有人用手指把那个针眼抹掉了。
“你后颈的针在走,是你自己在替你算日子。”沈映月把第二根针也从墙里拔了出来,针尖上没有白粉,只有一层极薄的暗青色。她举到月光下看了三息。“你越怕忘,它走得越快。”
林远终于抬头。“那你说,我忘的是什么?”
“你自己。”沈映月把针尖对准他的掌心,但没有扎下去,“你怕的不是忘了我。你怕的是忘了之后,没人告诉你是谁。”
林远沉默了三息。他把左手收回去,握成拳。掌心的划痕被拳头压住,不再发烫。
“你还有六天。”她又说了一遍,“六天之内找到那个半张脸的人。找到了,针就会停。”
“如果找不到呢?”
沈映月没有回答。她把针收回袖中,站起来,背对着他。“找不到,你就永远站在那面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在哭,你在笑。你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你。”
她走出舱房。门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林远看着那道白线。白线的末端停在他脚前三寸。他伸出左手,指尖碰到白线的尽头。白线在他指腹下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头用针尖抵着线的另一端。
刘若愚的舱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油灯从门缝里漏出一道窄光。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刘若愚正坐在桌前写字。笔尖在纸上走,写的是一个“影”字,最后一笔向右。
“刘公公。”
刘若愚没抬头。“你进来之前敲过门吗?”
“没有。”
“那你出去,敲了再进。”
林远站在原地没动。“你七岁那年写‘影’字,最后一笔向左。”
刘若愚的笔停了。
“你父亲教你练字,说最后一笔要向右。向右是活的。”林远走到桌前,“你改了二十年。从你父亲走的那天起,你的笔就不向右了。”
“向左是往心里。”刘若愚终于抬头,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发冷,“向右是往外走。我父亲让我往外走。”
“你父亲走的时候你七岁。”
“和你一样。”
刘若愚把纸翻过来。纸背透出极淡的压痕,是一个“等”字。
“你父亲给你留了一个‘等’。”
“等什么?”
“等你去找他。”
刘若愚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烛火。纸烧起来,火苗跳了一下,暗了。灰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抹了一把,灰在指腹上散开。
“他在哪?”
“你心里有数。”林远说,“你袖口刚才滑出来一张纸。烧了一半。上面画着半张脸,左眼有颗泪痣。”
刘若愚的手停住了。
“你怕我看见那张纸。你烧了它。但你烧之前看了它三息。三息够你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了。你认识那个人。”
“我不认识。”
“你认识。你还在等他来找你。”林远蹲下来,平视刘若愚的眼睛,“你父亲让你等的人就是那个半张脸的人。你等了二十年。他来了吗?”
刘若愚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出那张烧掉一半的纸,摊开在桌上。泪痣烧掉了一个角,但轮廓还在。
“他来了。”刘若愚说,“三天前。他上了这条船。”
“他在哪?”
“底舱。王景弘在下面陪他。”
林远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刘若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你还有六天。你打算怎么用这六天?”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出舱房。
走廊里沈映月靠在墙上。她手里捏着一小块纸灰,刘若愚烧掉那张纸时飘出来的。她把纸灰举到月光下,灰上残留着半颗泪痣的形状。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沈映月把纸灰吹散,“半张脸。左眼下方有颗泪痣。刘若愚的父亲认识他。他在底舱。王景弘在陪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刘若愚烧纸的时候。你盯着他的眼睛,我盯着他的袖口。纸烧到一半的时候他袖口又滑了一下,第二张纸。”
“第二张?”
“他烧了一张,留了一张。”沈映月把针从墙上拔出来,“他不想让你看见第一张。但他想让你看见第二张。第二张上面画着同样的半张脸,但泪痣的方向是反的。”
林远看着她的针尖。“反的?”
“左眼变成了右眼。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人的背面。半张脸有两面,一面朝前,一面朝后。朝前的那面在等,朝后的那面在找。”
林远沉默了三息。“他在告诉我,那个半张脸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沈映月把针收回袖中,“你还有六天。六天之内找到那个在暗处的。”
小厨娘从走廊拐角探出头。她手里捏着一根葱,葱叶上还沾着水珠。“你们在说半张脸?我爹说过。鸡足山本地人管那种人叫‘双面’。一面活着,一面死了。”
她咬了一口葱,嚼得嘎嘣响。“我爹说,被双面追的人跑得再快也没用。因为追你的那面是你自己。但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完,双面追的不是你,是你忘掉的那部分自己。你忘掉的越多,他追得越快。所以你要跑,但不能跑太快。跑太快了影子跟不上。影子跟不上了,你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林远看着她。“你爹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小厨娘把葱咽下去,“双面的人脖子上都有一道疤。不是刀砍的,是换脸的时候留下的。换脸的人把别人的脸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二十年,脸和脖子长到一起了。撕不下来。”
沈映月的手在针上停了一下。“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爹见过。”小厨娘把剩下的葱塞进嘴里,“我爹说那道疤的形状像一个月牙。”
林远蹲下来与小厨娘平视。“你爹在鸡足山见过双面的人?”
“见过。”小厨娘说,“我爹说那个人每年中秋都会出现在鸡足山北坡的老松树下。站一整天,不坐,不吃,不说话。太阳落山就走。走了二十年。”
“他长什么样?”
“我爹说他只看过一次。那人的左脸是完整的,右脸是空的。空的那半边用一块铜皮遮着。铜皮上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我爹没说。”小厨娘把葱叶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他说那个字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听见的人就得死。”
沈映月把针尖扎进墙里,针尾还在颤。“你爹现在在哪?”
“暹罗地牢。”小厨娘说,“他在里面关了二十年。我爹说,他是在见过那个双面人之后第三天被抓的。抓他的人在他脖子上也留了一道疤,和双面人一模一样的月牙形。”
林远站起来。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你爹被抓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小厨娘想了想。“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双面人的事,你就告诉他,铜皮上的字不是刻给人看的。是刻给针看的。’”
沈映月的手停在针尾上。“针?”
“针。”小厨娘说,“我爹说,只有针尖才能读懂那个字。人眼看了会死,针眼看了不会。”
林远把左手伸到月光下。掌心的划痕正在慢慢变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在皮肤下面重新走了一遍。第四针的针眼消失之后,掌心就只剩这道划痕了。她扎那五针的时候他睁着眼,每一针都看见了。但第四针消失的时候他在睡觉。身体替他记住了第四针的位置,脑子不知道。
他抬头看沈映月。“第四针,你扎在哪?”
沈映月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你忘了。”
“我知道我忘了。你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她说,“你自己想。想起来了,针就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