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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铜蝉不叫,叫的是命

    “跑。”林远说。

    “往哪儿?”公主的刀鞘撞在膝盖上。

    “树多的地方。”小厨娘说,“我爹说过,雾里走树根,不下绊子不吃亏。”

    四个人开始跑。雾在两边合拢又分开。

    跑到第三棵大树下,小厨娘忽然停下来。“等。”

    所有人停住。她蹲下,用手扒开一层枯叶。枯叶下面露出三小堆灰。不是柴灰。是香灰。三堆,排成品字形。中间那堆被风吹散了一半——有人用脚踩过。

    “这是什么?”公主问。

    “香灰。”小厨娘用手指捻了一下,“三堆,排成品字。有人踩过中间那堆。”

    林远蹲过来。他看了三息,没说话。他把香灰拢回原位,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小厨娘跟上去:“你不说点什么?”

    “现在不能说。”林远说,“说了它就听见了。”

    “谁?”

    林远没回答。他走快了半步,把刀从腰间转到右手。

    沈映月跟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三奇入墓。品字阵。人还没走远。”

    林远没有停步:“不是没走远。是走不了。”

    小厨娘落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多了一道细痕。弓弦在收紧。她没叫停。她跟着跑,一边跑一边把弓弦往上勒了勒。

    跑到雨林边缘,雾里走出一个人。灰衫,腰里挂着小布囊。步子不急。

    顾惜月站定,从布囊里拿出一样东西。铜蝉。蝉翼上的“勿寻”二字迎着月光,最后一点朝上翘,像还没落下的水珠。

    林远没接。

    “谁让你来的?”他问。

    “一个你认识的人。他说他叫刘七。他在雾里等我。”顾惜月把铜蝉放在地上,“他说,把这个交给林远。林远一看就知道。”

    “刘七在哪儿?”

    “他走了。”顾惜月说,“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三十个不是追你们的。是数你们的。”

    “数什么?”公主问。

    顾惜月没看她。她转身往东走。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说:“小心那个多出来的人。”

    小厨娘的手腕上,弓弦猛地一跳。她按住弦。

    顾惜月没入雾里。

    公主盯着那个方向。“你们有没有看见——”她顿了一下。

    “看见什么?”小厨娘问。

    “她的鞋。没有泥。”公主说,“雾里全是湿泥。她鞋底是干的。她不是从雾里走出来的。”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林远弯腰,把铜蝉捡起来。他把它贴在耳边。蝉腹里没有声音。蝉翼上的“勿寻”迎着月光——最后一点朝下弯了。他没看蝉翼。他翻过来看蝉腹——上面刻着三个字:三人成众。

    小厨娘凑过来:“它不响。”

    “铜蝉怎么会响?”公主说。

    “我爹说,真蝉会叫。铜蝉不会叫——但会咬人。”小厨娘指着蝉腹上的三道刻痕,“它饿了。它在等人喂它真话。它不开口,说明我们中间有人没说真话。”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小厨娘拍拍怀里的铜蝉:“不急。它饿了自然会叫。”

    然后她看了一眼公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就像刘七走之前说——有人会第一个叫。”

    林远把铜蝉收进怀里。他蹲下来,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条线,北边写“刀”,东边写“蝉”,南边写“山”。

    “刘大在北边。胡濙的暗探在东边。我们往南走。如果我们半路被追到,刘大的刀会先到。胡濙的人不会先动手。他们等刘大和我们拼完。”

    “那他们怎么分?”公主问。

    “他们不分。”林远说,“刘大不让胡濙的人死。胡濙的人也不让刘大死。他们互相用对方的命做饵。我们是鱼。”

    “鱼往哪儿游?”小厨娘问。

    “往东。先往东,再往南。让胡濙以为我们要投他。让刘大以为胡濙在抢功。他们一乱,网眼就大了。”

    “网眼会大吗?”

    “会。”林远说,“因为刘七告诉我们——三十个人不是在追我们,是在数我们。数,就不能乱。不能乱,阵型就死。阵型死,网眼就固定。固定的地方,一定有路。”

    他把刀尖往地上一按。刀尖切入泥里,泥里渗出水。

    “水眼。”他说,“刘大的人不熟雨林南侧的水道。胡濙的人熟。他们以为我们不会水。”

    “我们会吗?”小厨娘问。

    “不会。”林远说,“所以刘七才死。”

    小厨娘的手腕猛地一紧。她低头,弓弦已经勒进了皮肉。“他在水底?”

    “他最后一次下水,再没上来。”林远说,“他试过了。水眼下通一条暗河。通的方向,是南边。他在前面探路。用命。”

    “为什么?”小厨娘的声音在抖。

    林远看着她。“因为刘七是我爹的船工。我爹死的那天,他在船上。他没救下我爹。他说,只要他活着,就替林远打一次前站。”

    风从北边来。小厨娘低头看着腕上的弦。弦松了一下,像有人从水底放开了手。

    “他打了。”小厨娘说。

    “他打了。”林远说。

    沈映月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所有人外侧,面朝南。她忽然开口:“你们听。”

    北边的雾里,传来一声水响。极轻。像桨被用力按进水里。

    小厨娘按住手腕。弦在跳。不是紧,是跳。又一声水响。更近。

    “刘七在水下。”小厨娘说,“他在划桨。他在让我们走。”

    “走多远?”公主问。

    小厨娘闭上眼。弦在她腕上跳了第三下。“走到弦不动。”

    “弦什么时候不动?”

    “他看见我们停的时候。”小厨娘说,“他说,他会在雾里等我们。弦停了,就是他看见我们了。”

    雾里,第三次水响。这一次比前两次都轻,像一根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然后沉下去。

    小厨娘低头看手腕。弦松了。不是跳。是松。像有人松开了握桨的手。她站了三息,把弦重新勒紧。

    “他走了。”她说。

    南边的雾彻底散开了。山脊露出来。小厨娘第一个迈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月光最亮的地方。

    林远跟在她后面。走了十几步,他伸手进怀,摸到那颗铜蝉。铜蝉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像一只真蝉在梦里翻了个身。

    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