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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结断人未走

    工具间的门半掩着。锁舌断口处一圈一圈的螺旋纹,像被人用手指捏住,拧了三圈,生生扭下来的。

    林远站在门口,没推门。

    “有人从里面出来过。”他说。

    “你怎么知道?”小厨娘从后面跟上来,菜刀横在手里,刀刃朝内。

    “锁舌的断口朝外翻。从外面破门,断口往里倒。现在往外,说明门从里面被顶开。有人从里面撞破了锁。出来之后,又把门虚掩上。”

    “那他现在在哪?”

    “还在里面。”林远指了指门缝底下,“门铰链上有新鲜的刮痕,往里倒。有人又把门往回拉过。出来的和进去的,不是同一个人。”

    小厨娘手里的菜刀轻轻转了一下,刀背的“福”字在月光里晃了晃。“我听着呢。里面没声。刚才还有个声音,像在数数。数到三就断了。”

    “断了?”

    “断了。然后有个人笑了一声。很短。像笑自己数错了。”小厨娘歪了歪头,耳朵朝着门缝,“现在笑的人也没了。只有喘气声。很慢。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了好久,我以为他死了。结果又喘了一下。喘到第四下的时候,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身下压着木地板,咯吱一声。然后就没声了。但我看见门缝底下,有根线在动。不是风。线的一头在门里,一头伸到了走廊。像有人在外面拽。”

    林远看了一眼。线已经不动了。他以为是月光照的。

    林远推开门。

    申三蹲在最里面的角落,背贴着墙。手里攥着一根网线。第四个结打了一半,线头从他指缝里垂下来。脚边三个打好的结排成一线。

    “你来了。”申三说。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等了多久?”

    “从他倒下,到你进来。不到半盏茶。很快。”

    “你听见的,不一定是我的脚步。”

    申三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极短的一下,像刀割出来的口子。“我知道你叫什么。林远。罗盘手的针,是反着转的。你走一步,旧疤疼一下。疼的节奏和步子不对。你走快,疤不跟着快。你走慢,它反倒催你。我在这船上躲了三天,听了三天。你的节奏,我闭着眼都认得。”

    “你在等我?”

    “等一个能看懂第四个结的人。”申三把第四个结举起来,“前三顺。第四逆。你是左撇子吗?”

    “不是。”

    “那你会顺打。不会反打。”

    “不会。”

    “所以第四个结不是给你打的。是给那个右撇子看的。”

    林远后颈旧疤抽了一下。他没有去摸。只问了一句:“右撇子看过这个结吗?”

    “看过。他以为我没看见。他站在门口,看了四息。四息之后,他往东去了。”

    “东边有什么?”

    “漆库。漆库里有一百二十桶生漆,从暹罗拉回来的。桶底下垫着石灰。石灰见水就热。水一渗到底舱,石灰先热,漆再热,船就没了。”申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要去把水放下去。”

    “水从哪来?”

    “后厨。水缸底有个洞。有人用糖壳堵住了。糖化了,水就往底舱渗。”小厨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没进来,蹲在门口,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敲自己的掌心,“我走的时候,水已经漏到第三格了。再过半个时辰,渗到漆库。”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映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小厨娘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你们就会去后厨。去了后厨,就没人来这。没人来这,他——”她用刀尖指了指角落里的申三,“他就要一个人打完第四个结。我爹说,一个人打结不吉利。”

    “你爹还教了你什么?”

    “教得多。他教我看火候,闻油温,听锅底的气泡声。还教了我一句话——水从缸里漏,火从灶里走,人从船里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厨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朝后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船上的人,不该看缸,也不该看灶。该看的是,谁把缸和灶连起来点了。”

    “谁?”

    小厨娘没有回答。她抬起手,用刀背指了指申三手里的第四个结。

    申三低下头。手指在网线上用力一勒,第四个结完成。结孔朝北。

    “他把水放下去了,就不会停手。水到了漆库,他还要去点灶。灶眼里的裂缝已经挖好了,烟会往下钻。钻到漆库,见着油气,烧起来。”

    “那你去不去后厨?”林远问。

    申三没动。“我不去了。我走不了。我这条腿——”他掀开裤管。左小腿肿胀如桶,脚踝处一片紫黑。伤口已经溃烂,翻出白肉。

    “被水母蛰了三天。毒往上走。再走一个时辰,到心口。我死在半路,不如死在这里。”

    沈映月一步跨进来,蹲下,只看了伤口一眼。

    “不是水母。”她说,“是海蛇。牙印两个。中间有白点。你拖了三天,毒入骨了。”

    “有救吗?”

    沈映月没说话。她从腰后取出一根极细的皮管,又拿小刀在火上烤过。

    “有。但要把肉剜开。你敢不敢?”

    申三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网线。“我手里有结。剜肉的时候,我可以咬着线。”

    “咬着线,线会松。第四个结,会散。”

    “散就散。反正,该看的人已经看过了。”

    “谁看过?”

    “那个右撇子。他看过了。看完之后,他往东去了。”

    “你刚才说他是右撇子。你怎么确认的?”

    “他站在门口看第四个结的时候,右手手背上有三道血痕。新鲜的。应该是趴在地上看舵工掌心字的时候,被木刺划的。斜的。从手腕往中指根。右撇子才会这个角度。”

    “剜毒,要多久?”林远问。

    “最快要一刻钟。他这腿,肉烂得深。我得割到见着红肉才算净。”

    “一刻钟太久。漆库等不了。”

    “那你先去。”沈映月已经下了刀。皮肉翻开的声音在小小的工具间里格外响。申三咬紧了网线,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林远看了她一眼。

    “你放心去。”沈映月没抬头,额发被冷汗黏在鬓边,“后厨的人,不只会放火。”

    “还会什么?”

    “还会数数。”小厨娘接话。她已经走到走廊口了。菜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月光在她脚下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指向底舱的方向。

    “我爹说,数数的人,最怕数到四。因为四,是不吉利的数。”

    “他数到几了?”

    “数到三。”小厨娘没有回头,声音像被海风削尖了,“我听见他笑了一声。笑完,开始数第四下。”

    “第四下是什么?”

    “是刀落下的声音。”

    她没有等回答。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处。

    林远追出去。经过工具间门口时,他听见沈映月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肉剜开了,才知道里面有没有蛇。”

    他脚步一顿。只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工具间里,沈映月下刀。申三的喉咙里滚出三个字。

    “满剌加——”

    他的指甲抠进地板,在木头上划出一道印子。不是字。是一个方向。东南偏南。

    沈映月低头看那道印子。她的刀尖停在了半空,还滴着血。

    “第四个结,”申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给活人打的。是给——”

    他没说完。整个人软了下去。

    但沈映月看清了。他最后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是用唇语说出来的。

    “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