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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你后颈里有张嘴,在叫娘(上)
暗沟的水越来越浅。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阿七走在最前面,红树枝一下一下点着水面。
“快到南口了。前面有光。”
林远抬头。南口外面,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洞口涌进来,把暗沟的水照成暗绿色。洞口外面是海。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透着一线金光。
阿七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水母不跟了。出了暗沟,水母就留在里面。它们怕外面的光。我爹说过,黑暗里的东西,见光就散。但见了光之后,你以为它们散了。其实它们只是缩回黑暗里,等你再进去。”
他顿了顿:“海瓜子也一样。不说话的时候,那才叫一个难对付。”
沈映月走在林远旁边。她的手在水下,指尖碰着他的手腕。没有握住,只是碰着。
“你后颈还疼吗?”
“不疼了。”
“不疼不是好了。”沈映月说,“是水银把你的痛觉一起封了。等你到了锡兰山,用断针挑开。牙出来,水银出来。痛觉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你会疼得站不住。”
“你这是在安慰我?”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我是在提醒你。你还有两天。两天之内,你做得到吗?”
“我做不做得到,你不会替我算?”林远说,“你袖子里一直藏着一样东西。从码头出来,你的左手就再没离开过袖口。你自己算过了。你算我什么时候会死。”
沈映月的手在水下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很低。
“不是我看见的。”林远说,“是你的手太诚实了。你碰我手腕的那一下,不是在试温度。你是在数我的脉。你数了七下。脉浮而散,如风吹。这是将绝之脉。你数出来了。你知道我快死了。但你什么都没说。”
公主的刀鞘在腰后磕了一下:“沈映月,他说的是真的?”
沈映月没有说话。
“你总是‘到了再说’。到了锡兰山,到了鸡足山,到了墙后面。你什么时候‘现在就说’?”
“现在说,他会停。”沈映月说,“他停了,就漏不完了。漏不完,他就到不了家。”
“你怕的不是他停。”公主说,“你怕的是他停下来之后,你就得告诉他真相。”
林远看着沈映月:“我漏的是什么?”
沈映月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亮得不正常,像藏着什么东西,在往眼眶外面顶。
“你漏的是你记得的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林远能听见。
“每断一根金线,你就少记得一个人。刚才是刘二。再断,就是阿七。再断,就是公主。再断——”
她停住了。
“再断是谁?”林远问。
沈映月没有回答。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上有一道新掐出来的血印。指甲陷进去的地方,皮破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远说,“是你。”
沈映月笑了。笑得很快,像把什么咽了回去。“你知道还问。”
“你数我脉的时候,看出什么了?”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
“假的也快死了。”
“那真的呢?”
“真的。你快死了。但死之前,你会看见她。”
“谁?”
沈映月看着他:“你娘。她就站在你后颈里。牙出来的那一刻,她会出来。她会先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猜不到。”沈映月说,“你娘死的时候,我在。”
“你……你也在?”
“我不但在。”沈映月说,“你娘的牙,是我帮你爹递的。”
“你什么意思?”
“你爹拔不下那颗牙。他的手指在抖。你娘的嘴闭得太紧。我走到床边,伸手,把她的下巴掰开。你爹用针撬出第三颗。递给你。你接过去。你缝了六下。第七下,你爹握住了你的手。”
林远的呼吸停了。
“你当时看见我了。”沈映月说,“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问我——姐姐,疼吗?”
她笑了。笑得很快,像把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说,不疼。你信了。”
林远没说话。他低头看水面。水面很静。他的倒影很稳。但他后颈的针眼在扩。
“你刚才数我的脉,数到第七下就停了。”林远说,“你怕数到第八下,就看见了死。”
沈映月说:“我不怕看见死。我怕看见你的死。”
林远看着她:“你和我爹一样。你们都在等。等一个不会自己来的人。等不到,就一路找过去。找到了,又怕。你们不是怕死。你们是怕说了真话,就把别人推上绝路。所以我爹把东西缝进我后颈,你把我的脉数到第七下就停。你们都活成了同一种人——把别人活成自己的命的人。”
沈映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水下,慢慢收紧。不是握拳。是把她的脉压了下去。
三息。然后她松开。水面上浮起三个极小的气泡。不是她放的。是她把脉压下去的时候,从她手腕上挤出来的。
林远看了一眼那三个气泡。
“你放走了三个。”他说。
“三个什么?”
“三次说真话的机会。”林远说,“你刚才有三句话想说。你把它们吞进脉里,又放了出来。气泡浮上来了。话没了。”
沈映月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低头看那三个气泡,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在水面上破掉。
“还有第四个。”沈映月说。
“第四个在哪?”
“我没放出来。”沈映月说,“我留在脉里。它出不来。它要跟着我,到锡兰山去。到了那儿,它会自己破。那时候你就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沈映月没有回答。
林远说:“你不说。我猜一下。第四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墙里的人说的。你到了锡兰山,不是去听那三个字。你是去送这第四句话的。它在你脉里等了七年。等到现在。你怕它出来。你怕它出来之后,你就得说。”
沈映月的手指在水下又收紧了。没有气泡。这一次,她一个都没有放出来。
海风从南口灌进来,把沈映月的一缕头发吹起来,扫过林远的鼻尖。
他没有躲。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桂花。不是海风。是生丝的味道。混着一丁点铁锈。像她袖中那根针的味道。像他后颈上那根针的味道。像同一根针的味道。
“你头发上有丝线的味道。”林远说。
沈映月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你后颈上也有。我缝你的时候,线不够用了。我就从自己袖子上抽了一根丝线。你的后颈里,有我的线。”
林远的手在水下,慢慢伸过去。
他没有抓住她的手。他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她的腕。碰在脉上。
她脉里跳了三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
“谁设的?”林远问。
“你爹。”沈映月说,“他把你的命分成七段。缝进七针。每一针锁着一个人。第七针是空的。空针锁的是你自己。所以你不记得你七岁以前的事。因为七岁以前,你没有人。你只有你自己。你爹把你唯一的自己,锁进了第七针。”
“你怎么知道?”
“我爹在锡兰山刻了七年。刻的就是这个。碑背上的字,每一笔都是一个名字。名字刻完,墙才开。墙上刻的是谁的名字,你进去之后,就能看见谁的脸。”
她顿了顿:“你爹把你的命,刻在了墙上。墙里等的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海风从南口灌进来。林远后颈的针眼,猛地扩了一下。
公主突然走到林远面前。她把刀横在两人之间。
“把手伸出来。”她说。
林远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