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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三盏灯·左撇子的右手(下)
“你怎么知道郑和明天到?”
“我看见你小船上有个人,穿郑和侍卫的衣裳。他叫刘若愚。他爹是锡兰山碑刻工。他今天没跟你上船,留在小船上,等你死。”林远说,“对不对,刘若愚——”
他冲着雾里喊。雾里没回答。三盏灯同时晃了一下。小船上“当”一声,刀鞘磕船帮。
“刘若愚。你爹死在锡兰山。”林远说,“上船。当面问他。你爹是不是他杀的。王景弘,你一直说不是凶手。你让我们看右手。左手没了,死无对证。刘若愚会告诉我们,他爹刘松死的时候,哪边虎口有疤——左手,月牙形。和你一样。你不是凶手,谁信?”
小船上,一道人影走出雾。刘若愚,手里提一把刀,刀尖滴血。月光下那两层血的反光角度不同——一层是暗的,一层是亮的。三十个人里已经死了一个。
“我爹死时。”刘若愚走上甲板。声音像刀磨石头,“他面前站着一人。左手缺一根手指,虎口有疤,月牙形。那人说,刘松,你刻错了。波斯文的百金改成千金。不改,我会回来,带着你儿子一起改。”
“后来呢?”公主问。
“后来那人走了。走之前把我爹左手按在石碑上,用刀一根一根切了五根手指。然后那人问我爹,现在你还能刻吗?我爹说,能,我用嘴叼着刻。那人说,那你就用嘴。然后那人把我爹下巴卸了。我爹在碑上爬,用血写,用指甲划,写到天亮。天亮了,他死了。”
甲板上静得能听见桅杆吸水声。
“王景弘。”刘若愚转身,刀尖指他,“我爹死时你在哪?”
“锡兰山。”王景弘说,“我在锡兰山。我没杀你爹。”
“谁杀了我爹?”
“你爹刻碑时发现波斯文被改。底稿被人换过。换的人在锡兰山。左手虎口有疤,月牙形。那个人是我。我改了波斯文。我把‘百金’改成‘千金’。我不想让人知道波斯文的真相是‘问路’。寻故人,海路已通,千金问路。真相藏在波斯文背面。我改正面,为了给朝廷的人迷路。朝廷查建文帝去向。他们看不懂泰米尔文和波斯文,只读中文。中文写‘布施佛寺,永续香火,万金献佛’。他们看到进贡、和平。永远看不到真相。真相是郑和每次下西洋都在找建文帝。朝廷让他找,他从不真找。他知道建文帝活着,不想抓。他让建文帝活着。所以他派我改波斯文,把‘问路’藏起来,换‘祈安’。让建文帝安心藏在鸡足山,不回来。回来是死,藏起来是生。”
林远看王景弘。后颈没抽。他开口,声音不大:
“三种文字,三种毒。中文砒霜是明杀。泰米尔文乌头是暗杀。波斯文马钱子——让你自己杀自己。”
说话时,他的后颈没有跳。第一次,七针没有回应他的话。
“你终于说真话了。但你没说全部。你留了一句。你不说,我替你说——你爹也是建文帝的人。对不对?”
王景弘闭上眼,认输一样。
“你爹叫王福,太仓人,在宫中做灯火。后来跟建文帝。建文帝出南京,你爹带出宫三盏灯。一盏写张,一盏写刘,一盏写王。三盏灯三个人——张玉、刘基、王福。三家后人跟建文帝逃了。你爹把灯传给你。灯到你手里,你没点过。点了灯等于承认你是建文帝的人。所以你不点灯,只挂灯。灯在,人不敢说话。三年,三盏灯挂在船上没亮过。对不对?”
王景弘睁开眼,眼里通红。“对。三盏灯,三个人。三家后人。只有你,林远,是第四家。你是那盏没挂出来的灯。灯在你的后颈第七针下面。你父亲把灯种进去时手慌。他种了七针,六针真,第七针空。空的那一针是灯。等你最疼时,灯会亮。你后颈疼不疼?”
“不疼。”林远说,“今天不疼。因为灯点了。”
“什么时候点的?”
“刚才你承认你爹也是建文帝的人时。灯就点了。我六岁躲柜子里,我父亲被扎七针。他最后看我一眼,说四个字。我听不见。现在听见了。四个字不是‘找一个人’,不是‘找到沈平’。是‘藏在里面’。他让我继续躲在柜子里。不要出来,不要说话。最后一针扎下去,他死了,灯灭了。我躲了七年。今天灯又亮了。因为你站出来替我把灯点亮了。”
王景弘笑了。那笑声像砂纸磨铁。他向前迈了半步,离林远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
“你点了灯,很好。”王景弘说,“但你知不知道,郑和明日到,你就能活?你等不到的。今晚,就在今晚,船上会有人死。死的人不是我。是你最该护着的人。你去看看你的灯里——灯芯是湿的。有人往灯里倒了海水。那三盏灯,今晚一个都点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父亲教你奇门,教你望诊,教你躲。他有没有教你,灯灭的时候,人该往哪个方向跪?”
林远的舌底突然发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那半句话像一根针,从他耳朵扎进去,一直扎到后颈。他听见自己后颈在响。不是跳,是裂。他伸手往后颈探了一下。没有血。
“鬼谷子有言:‘言者,心之声也;行者,心之迹也。’”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甲板上,“你说话时,右手小指在敲膝盖。你在数数。数的是你带的人。三艘船,每船十个,三十个。你刚才说三十个,但你小指敲了三十一下。多出来那一下,是给谁的?”
王景弘的手停了。
“多出来的,是给我准备的。”刘若愚从后面走上来,刀尖还在滴血,“我爹死前告诉我,动手的人里,有一个不杀人的。他负责数数。数到第三十一个人,那人就转身跳海。三十一个人,只死三十个。多出的那个,是你。你早就算好了,你会活着回去。所以你的右手小指一直在敲第三十一。你在给自己数命。”
王景弘没有回头。他的后颈僵了一下。
雾散了。三盏灯笼忽然一起暗了。不是风吹的。三盏灯,同时灭了。黑暗从船头漫过来,漫过所有人的脚面。
小厨娘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灯灭了。潮涨了。第三十一个,来了。我知道他是谁。你们也知道。只是没人敢叫出他的名字。”
黑暗中,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划开所有人的耳膜:
“我敢。”
他一字一字地说出那个名字。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甲板上:
“刘——若——愚。”
雾散了。月光照下来。刘若愚站在月光里,手里的刀尖不再滴血。
“林远。”刘若愚笑了,“你果然很聪明。但聪明的人,通常死得早。”
“我知道。”林远说,“所以我带了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