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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三盏灯·左撇子的右手(上)
灰袍人从船头走上来。他没看顾惜月,也没看公主。从登船那刻起,目光就锁在林远身上。
雾越来越浓。三盏灯笼挂在桅杆上——张字灯、刘字灯、王字灯。三盏灯光同时打在灰袍人身上。他的影子在墙上裂成三个,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一个朝下。
小厨娘从跳板底下探出头。手里那把缺了口的菜刀在雾里反了一下光。
“三盏灯照一个人,影子有三个。”她说,“这个人有三张脸。一张给海看,一张给人看,还有一张给鬼看。”
有人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灰袍人转过头,看小厨娘。左袖空着,被风吹得鼓起来。
“别笑。”小厨娘说,“我还没说完。第三张脸不是鬼。是厨子。这个人生前最爱吃我做的鱼。死了以后还回来。我认得他的牙印。三盏灯照出来,左脸是鱼腥味,右脸是姜味。你们不信?闻闻王副使身上——是不是有股油腥味?”
王景弘没动。
“小丫头嘴倒利。”他说,“厨房的鱼今天不够三十个人吃。你这一刀下去,是剁鱼还是剁人?”
“剁鱼。但刀口不长眼。”小厨娘把菜刀转了一圈,刀尖不经意指向刘若愚,“鱼和人一样,杀得多了,手就不抖。刘大哥,你说是不是?”
刘若愚没回答。他的刀尖还在滴血。月光下,那血呈现出两种颜色——一层暗红,一层鲜红。像是从两个人身上流出来的。
“不说话就是默认。”小厨娘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刘大哥以前杀过很多鱼。现在是刀在滴血。今晚厨房不用准备他的饭。他自己带了。刀尖滴血,海风作盐。”
王景弘收回目光,看向林远。
“你叫林远。”灰袍人开口。声音轻,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后颈。”他说,“三年前太仓码头,我扎第一针时,你后颈旧疤还没结痂。我在疤上再扎了一针。你没喊,没哭,没动。看着我,像一条死了七天的鱼。”
林远看的是灰袍人的左手。左袖空着。
“你说是你扎的。”林远说,“告诉我,你用哪只手?”
灰袍人没答。右袖动了动,右手伸出来。虎口光滑,没有疤。他举起右手,在雾里摊开。
“这只手。”他说,“右手。”
林远笑了。很冷。
“三年前你用左手。现在把右手给我看,是在说,我的左手不在,我不可能是左撇子。但你的左袖是空的。你的左手呢?”
灰袍人右袖垂下去。
“丢了。”他说。
“怎么丢的?”
“三年前,扎完第七针后,我把它浸在海水里。海里有东西咬掉了它。从虎口开始,连皮带肉。我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断,把手掌拔出来,扔进海里。海吞了它。”
公主的脸白了。刀稳稳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林远问。
“王景弘。”
三个字砸在甲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三盏灯笼里的火苗在雾里跳了一下。
“王景弘。郑和的副使。”林远说,“左手丢了,虎口有没有疤谁也不知道。海替你吃掉了证据。”
“海不偏袒任何人。”王景弘说,“海只吃。吃手,吃脚,吃船,吃人。吃了什么都不剩。就像你爹。他去了锡兰山。海也吃了他。只是没吃掉他那七针。七针留在礁石上。谁捡到,谁知道你爹死在哪。”
林远后颈抽了起来,像有手在皮下打拍子。
“你爹在锡兰山。”王景弘说,“他在等你。等你找到他时,剩不下多少了。海吃了他三年。海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像你现在这样,一口一口听我说话。”
“我爹让你来找我。”林远说。
“你爹让我来找你。”王景弘笑,“你爹原话是:‘如果他七年后还没死,你告诉他,别找我。如果他死了,找到他,把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他留在你后颈下面的。他以为纸化了,字进了肉。但纸没化。纸还在第七针眼下面,卷成一个小团。你的肉裹住了它,像蚌裹沙。七年后珍珠长成了。我来取。但我不急。我要你自己把它取出来——用你自己的手指,从你自己的肉里。”
公主突然动了。刀划破雾,刀尖直指王景弘喉咙。王景弘没躲。刀停在他喉咙前,因为林远按住了公主手腕。
“别杀他。”
“为什么?”
“他在拖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艘小船,三十个人。杀了他,三十个人会把这船烧成灰。”
公主刀没收回,手松了一寸。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他说话开始。”林远说,“他每说一句,船外雾就浓一层。雾里有三十个人的呼吸声。我听见了。我六岁躲柜子里,听见我父亲呼吸停止的声音。之后耳朵变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
王景弘笑容收了。
“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困住我的。”林远说,“你带三十个人,是因为你怕我。怕我认出你。你怕我后颈的第七针帮你回忆起来。你用话拖住我,等三十个人把船围死。然后你会说,林远,跟我走,我带你找你爹。对不对?”
王景弘没说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不跟你走。”林远说,“就在这里。你带三十个人来,我等你。但先做一件事。”
“什么?”
林远转向顾惜月。“你刚才问他扎你用哪只手。他说右手。但他的手不是扎针的手。他的手是划船的手,搬石头的手,写字的手——不是扎针的手。扎针的手,手心有茧,不是虎口,是掌心。常年握针的人,掌心有道横茧。他的右手掌心光滑,说明很久没握针。左手丢了,没法握。习惯还是左的。你们看他的右肩比左肩低——长期用右手代替左手的人,右肩会下沉。三年来他一直在练用右手做左手的事。练了三年,不是练扎针,是练骗人。用右手骗你们,说左手已经没了。”
王景弘右肩不自觉往上抬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在害怕。因为我说中了。你们看他脚下——甲板上三滩水。一滩左,一滩右,一滩后。他站在三滩水中间。奇门遁甲里的‘三奇入墓’。他不懂奇门,但知道怎么躲开三奇。谁教他的?他主子。他主子的主子。教他避开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影子。”
林远往前走一步。离王景弘三步远。
“王景弘。你三年前扎我七针。我昏迷三天。醒来后颈上有个字,你用针尖刻的。很小。你刻的时候手没停。你知道那是什么字吗?”
王景弘嘴唇闭得很紧。
“是一个‘活’。”林远说,“你刻的是‘活’。你不想杀我。你想留活口,用我引出我爹、沈映月、船上所有人的秘密。你用七针把我们串起来。今天你带三十个人来收网。对不对?”
“对。”王景弘开口,“全对。但晚了。你知道太多。三十个人不可能活着回去。”
“我不走。我留下。”林远说,“但你的三十个人在外面等的人不是郑和。郑和的船队明天到。你信吗?”
王景弘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