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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断玉·铜尺上的波斯文
晨雾没散。顾惜月站在舱房门口,手里一把铜尺。尺身发亮,边缘磨得像镜面。
“我能看一下那块玉佩吗?”
林远把半块玉佩递过去。公主带来的。断裂处有火烧焦痕,纹路从深到浅再到深。
顾惜月没看雕工。他用铜尺量断裂处的边缘。先量宽度,再量角度,最后量断面纹理。
“这块玉不是被火烧断的。”他说,“火烧的断口是圆的,砸断的断口是尖的。这个断口是尖的。”
“谁砸的?”公主问。刀靠在门边,刀鞘沾着露水。
顾惜月把铜尺翻过来。内侧刻着一行波斯文,极小。
“我爹临死前刻的。刻了三天。他把这行字当遗书。”
“什么意思?”
“我爹叫顾平。锡兰山碑的刻工。他会波斯文。刻完波斯文之后,他发现波斯文底稿被人改过——把‘百金’改成了‘千金’。他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晚上,有人来找他。那人左手虎口有疤,月牙形。和我爹谈了一炷香。然后那人走了。我爹把铜尺放在烛火上烧红,按在自己大腿上。然后他刻了这行字。用那道疤的形状当暗号。”
“他为什么烫自己?”
“那人威胁他。那人说,如果你把数字改过的事说出去,你会死,你儿子也会死。我爹说,我不说出去,但你要让我儿子知道。那人问,你怎么让他知道?我爹说,我会用尺子量给他看。量断口的宽度,三分二厘。量角度的偏差,半毫。量断面的纹理。这些数只有我儿子能读懂——因为他出生那天,我给他量了脚,四寸二。我告诉他,以后谁拿铜尺量你,谁就是来救你的。”
公主的刀出鞘半寸。
“后来呢?”林远问。
“后来我爹死了。死在大火里。铜尺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把这行波斯文刻在尺子内侧。烫疤的时候,手没停。他在教我——疼可以忍,真相不能改。”
林远拿过铜尺。他不认识波斯文,但认识数字。
“这行字里有三个数字。三、七、四。你爹刻的时候不是乱刻。这三个数字对应一个方位——奇门遁甲推,三七四,中宫转巽位。巽位在东南,是锡兰山的方向。”
顾惜月愣了。把铜尺拿回去细看。那些波斯文字母里,确实混着三个数字,极小,藏在笔画里。
“你怎么认识奇门遁甲?”
“我爹教的。”林远说,“六岁那年,他在柜子里留了九张纸。九张纸上画九个字。每个字藏一个局。我看到十三岁,看了七年,看懂了。最后一张纸上没有局,只有一句话:‘等你后颈疼的时候,去锡兰山。找一块断玉。’”
公主把刀收回去。“你爹为什么让你找断玉?”
“我不知道。”林远说,“但我猜,你手里这半块玉,就是我爹让我找的那半块。”
公主把玉佩放在桌上。和田青玉,油脂光泽。龙纹一侧线条流畅,凤纹一侧线条生硬。
“另外半块在谁那?”
“不知道。”公主说,“我母亲把我从火里推出来,把半块玉塞进我手里。然后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除了这半块。”
“你母亲把玉塞给你时,有没有说什么?”
公主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说了。”她说,“她说:‘给你爹。’”
“你爹是谁?”
“死了。”公主说,“死在爪哇。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没跑。他站在火里,看着那半块玉。他说,‘玉断了,家就散了。但玉在,家就在。找到另半块。找到你真正的家。’然后火吞了他。”
顾惜月看着公主,铜尺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爹不是死在爪哇。”他说,“你爹死在了太仓。三年前,太仓码头。有人在后颈扎了七针。第四针是毒。你爹没熬过去。”
公主的刀出鞘,刀尖抵在顾惜月喉咙上。
“你说什么?”
“我在说真话。”顾惜月说,“我爹死之前,把铜尺上的数字和爪哇火案卷宗都留了下来。我看了三年。三年前太仓码头有个中年男人被扎了七针。他随身物品里有一块和田青玉,半块,龙纹,焦痕。和你手里这半块,对上了。”
林远站在旁边没插话。他看顾惜月,顾惜月也看他。两个人隔着公主的刀。
“你爹是刘松。”林远说,“刻锡兰山碑波斯文的刻工。你刚才说你爹叫顾平。你改了姓。因为刘松死了——死在锡兰山,不是死在太仓。三年前死在太仓那个中年男人,不是公主的爹。是你爹。”
顾惜月的脸变了。铜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一声脆响。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林远说,“你爹死前把遗书刻在铜尺内侧。波斯文,三个数字。三七四,中宫转巽位。这是奇门遁甲里‘遁甲’的路线。你爹刻这些数,不是告诉你去锡兰山。他在说,他知道自己在哪,知道杀他的人是谁。杀他的人,就是三年前在太仓码头扎七针的人。那人左手虎口有疤,月牙形。”
公主的刀没收回,手开始发白。
“林远。”她喊他名字,“你再说一遍。谁是刘松,谁死在太仓?”
“刘松是波斯文刻工。”林远说,“也是顾惜月的爹,本名刘松,改名顾平。三年前死在太仓码头,后颈七针,第四针是毒。他死时怀里藏着半块玉,和你的半块是一对。”
“你怎么知道?”公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后颈七针的第四针。”林远说,“七针各有名目——白粒、黑粒、灰粒、麻、蛊、毒、空。第四针是毒。但毒分多种。刘松中的是‘见血封喉’。中了这种毒,喉咙先发不出声,然后流血,然后死。所以他没告诉你名字。他只留了半块玉。他留给你,也留给另一个人。”
“谁?”
“建文帝。”林远说,“建文四年,南京城破。朱允炆出逃,带走一块和田青玉。那是朱元璋留给他的。青玉一分为二——半块给朱允炆,半块给一个随行的人。那人姓顾,本名顾平,后来改名刘松。刘松后来进了郑和船队,做刻工,刻锡兰山碑波斯文。刻碑时他发现三语碑的秘密。然后他不敢回船,留在锡兰山,把半块玉藏了起来。直到三年前,他听说有人去了太仓码头,带着另半块玉。那个人是建文帝派来找他的。”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太仓。带着半块玉,带着铜尺。他找到带另半块玉的人。那人告诉他,建文帝在鸡足山,等你去。他信了。他跟那人走。走到码头。七针扎下来。他倒在地上。半块玉摔出去。那人捡走了玉,留他在地上。”
公主的刀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她看林远,眼睛通红,不是哭,是野火。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林远说,“只知道那人左手虎口有疤,月牙形。三年前他扎我七针,杀刘松,带走另半块玉。三年后,他就在这条船上。”
顾惜月蹲下把铜尺捡起来。尺子上沾着一滴血,是公主的。刀尖划破了他的喉咙。他没管,把铜尺放进怀里。
“林远。”顾惜月说,“你爹还活着吗?”
“死了。”
“那你爹怎么教你奇门遁甲?”
“他的东西留给了我。人死了,东西没死。”林远说,“就像你爹的铜尺,她爹的断玉。人死得早,东西活得长。”
顾惜月抬头看林远。那眼神像看镜子。
“你爹和我爹,是不是同一个人杀的?”
“是。”林远说,“不是同一个人,但一定有关联。因为七针完全一样——位置、深浅、毒药、顺序。这说明扎针的人练过,一遍一遍地练。至少七个人。”
“哪七个人?”
“我父亲、你父亲、公主的母亲、沈映月的父亲、王景弘的父亲。”林远说,“还有两个,我不知道。”
“王景弘的父亲?”公主问。
“王景弘,郑和的副使。”林远说,“他父亲是谁我不知道。但王景弘本人,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左撇子。”
顾惜月和公主同时看他。外面传来船桨划水声。一艘小船靠上宝船。船头站着一人,灰袍,左袖空着,被风鼓起来。
“他来了。”林远说,“他跟在船队后面三天了。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所以自己来。”
公主把刀从地上捡起,递到林远手里。刀柄温热。
“你拿刀。你比我会用。”
林远接过刀,转了一圈,掂了掂。
“我不杀人。”他说,“尤其不用你的刀。这刀太轻,配不上我要杀的人。”
他把刀还给她。“我要杀的人,得用我的方式。我的方式——”他指指自己后颈,“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