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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三粒毒·第七针

    距鸡足山还有一百一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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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后颈的旧疤第七次抽动时,他咬住了舌头。

    船舱里只有沈映月。她把酒杯推过桌面,杯底三粒东西滚了半圈,停在烛光最暗的地方。

    “白的那粒不是砒霜。”她说,“但你最好别闻。闻了,你就走不出这条船了。”

    林远没动。舌尖抵着牙,尝到一丝铁锈味。

    “砒霜入酒泛绿。这粒是白的。”沈映月抬眼,目光落在林远后颈,“这杯酒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试人的。试你。”

    “试什么?”

    “试你后颈那七针。”她说,“你父亲的死是砒霜。你后颈的七针不是。有人想知道——你对哪粒东西最熟。”

    林远端起酒杯,没喝,放下。杯底三粒东西碰着杯壁,像三颗牙齿在磕。

    “黑粒是什么?”

    “乌头。泰米尔人涂在箭头上。扎进后颈,先麻,后疼,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

    “灰粒呢?”

    沈映月把针从绣绷上拔下来。针尖挂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尽头连着一个字,绣了一半——一个“影”字,缺最后一笔。

    “你父亲死的时候,嘴里是什么味?”

    林远后颈抽了一下。三年没抽过了。

    “苦。”他说,“很深的苦。”

    “但你不记得是什么苦。”

    “不记得。”

    “你记得。”沈映月放下针,目光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你只是不敢说。不敢承认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你一说出来,就知道谁杀了你父亲。”

    林远后颈又抽了一下。

    “是谁?”沈映月逼问。

    “你。”

    一个字,让沈映月的针停了。

    “我?”

    “你父亲。”林远说,“他用第七针扎的。空针。什么都不放,只放一样东西进去——他的名字。他把自己的名字种进我后颈。所以每次疼,我都在读你的姓。”

    沈映月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林远说,“你让我闻灰粒的时候。你的手没动,你的针在动。针尖一直在往绣绷上那个‘影’字里钻。你在害怕——怕我闻出来,又怕我闻不出来。”

    沈映月不说话了。她把白绢翻过来。背面六个字:“寻我。在鸡足山。”

    “我父亲死的时候也说了四个字。”她说,“我猜了七年。我猜是‘寻’。”

    “猜错了。”林远说,“你父亲最后说的是四个字:‘找一个人’。不是找沈平。是找一个刻碑时遇到的人。一个教他绣字的人。一个让他改了姓的人。”

    沈映月抬头,看林远的眼神变了。

    “那个人是谁?”

    “你父亲刻碑时遇到一个画师。画师不刻字,只看。看石头、刀、手、人。后来画师不看了,走进了碑里。”林远说,“你父亲刻中文手稳,刻泰米尔文手稳,刻波斯文手也稳。唯独那个‘影’字,不是你父亲绣的。是画师绣的。画师绣完就走了。你父亲把字带在身边,带了一辈子。”

    “你父亲——”沈映月说,“就是那个画师。”

    林远没说话。后颈又开始抽,像第七针重新扎进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父亲?”

    “你刚才摸后颈的时候,手在慌。和你父亲绣‘影’字时一个样。”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慌了。

    “我不认识他。”他说,“六岁那年他死在我面前。但我不认识他。画师从不说话。他用针说话。针不响,所以他什么也不说。所以六岁的我听不见他最后的话。”

    沈映月伸手碰他后颈。指腹按在裂口上。

    “现在你认识了。”她说,“你父亲就是那个在碑上绣‘影’的人。绣这个字时手慌,不是怕。是在想一个人。那个人在鸡足山等他。”

    “你怎么知道鸡足山?”

    “白绢背面六个字:‘寻我。在鸡足山’。”沈映月说,“那六个字不是绣的,是刻的。用针刻的。‘寻’字缺一捺。他原本想刻‘我’,刻到一半停了,改成‘寻’。缺的那一捺,留给了你。”

    林远把白绢拿过来。火光下,六个字像刚刚被血浸过。

    “明天去锡兰山。”他说,“再不去,你父亲等的人就来了。”

    “谁?”

    “胡濙。”林远说,“永乐二十一年回京。他告诉朱棣建文帝找到了,在鸡足山。他说了谎。他知道朱棣还在找。所以他来了——来找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

    “你怎么知道胡濙?”

    “我见过他。三年前,太仓码头。人群里,看一个六岁孩子被扎七针。他没说话。他看我的后颈。看第七针。他等我死。等我带着七针出来。到这条船上。”

    沈映月把手从他后颈拿开。指腹沾了一点血,深红。

    “胡濙长什么样?”

    “说不上来。”林远说,“只记得他的眼神。像看一条蛇。知道有毒,还要看。舍不得眨眼。”

    沈映月端起酒杯,仰头把杯底三粒东西倒进嘴里。林远想拦,没来得及。

    “你——”

    “白粒不是砒霜。黑粒不是乌头。灰粒不是沉水香。”沈映月说,“三粒都不是毒。是我父亲塞在杯底的糖。三种味道。他想告诉我,三种语言三种味道,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第四种——空。空针,空杯,空局。空一个‘沈’字,沉到水底去。”

    林远看着她。她笑了一下,真的笑。然后转身推舱门。海风灌进来,咸得像眼泪。

    “明天卯时,起锚。”她说,“你欠我三粒糖。”

    “我欠你的东西很多。”

    “三粒糖,你欠不起。”她笑,“你父亲的绣针还在我这儿。等你找到他的时候,我把糖还给你,你把针还给他。”

    她走出去。门没关。海风把油灯吹灭。

    黑暗里,三粒东西在杯底滚了一下,一起滚到桌沿,停住。

    林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爹。我闻到了。不是你嘴里的苦。是你针上的甜。”

    沈映月放针的时候,针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刚好划过棋盘右下角的“影”字。字缝里嵌着一粒红色的东西——不是墨。是朱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朱砂的影子落在她的手指旁边。她的手指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