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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鉴真堂开业·白日贺客(3)

    “我在试这块瓷片是真的假的。”他把碎瓷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眯着一只眼,“温的。我娘说,真的摸上去是温的。”

    林远蹲下来,把自己怀里的那块永乐青花碎瓷片掏出来,放在男孩手心里。“你摸这块试试。”

    男孩的指腹在瓷片上停了一下——血珠正好印在青花缠枝莲纹的缝隙里。他抬起头,眼睛亮了:“这块比我自己捡的那块还温。你是这间铺子的老板?”

    “是。”

    “那你教我摸。”

    苏半山在台阶上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收徒弟了。当年你爹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这么蹲在墙根下捡碎瓷片的。”

    男孩攥着瓷片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瓷片还给林远:“你先教我。等我学会了,我再来找你换一块新的。”他跑远了,红肚兜在巷口一闪,像一小团火。

    卖麦芽糖的老汉收了糖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林远咧了咧嘴:“那娃他爹也是鉴宝的——看走了眼,赔光了。他娘不敢让他再碰瓷片,他自个儿偷着捡。”

    林远看着巷口那团火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中年人从巷口走过来,在鉴真堂门口停下。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各捧一个锦盒。他看了一眼门匾,嘴角微微一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条巷子都听见:“鉴真堂?林远道当年在这条街上收了半辈子假货,儿子接着收?”

    巷子里扫地的伙计停了笤帚,绸缎庄的老板娘撩开帘子,药铺抓药的学徒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所有人都在看林远。

    林远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着那个中年人,然后蹲下来,从货架底层取出一个锦盒——苏半山今早带来的,一直放在最下面没打开。他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青花瓷片,放在门槛上,放在那道被鞋垫盖住的墨痕旁边。

    “你认得这个吗?”

    中年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弯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你三年前在泉州卖给张荣的那批‘永乐官窑’的残片。张荣拿去做成了赝品,卖给占城国王,赚了六千两。我把它从占城带回来了。你收了一辈子假货,卖给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收到假货?”

    中年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身后的两个伙计低下了头。巷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绸缎庄的老板娘把帘子放了回去。中年人转身走了,跨过门槛时左脚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苏半山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比他爹当年硬。他爹被人问的时候只会摸瓷片。”

    郑和来的时候巷子里静了一瞬。他穿着一件蟒袍,石青底子上绣着金色蟒纹。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手里捧着锦盒。他走到鉴真堂门口,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又看了看左右两边挂的字和画。然后他让锦衣卫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檀木匾——“鉴真堂”三个字,是他亲笔写的,字迹端正。

    “这间铺子的门永远对宝船司开着。任何流入民间的假货,你都有权代为鉴定、直接封存。不是官印,是信任。”他顿了顿,看着林远,“你父亲当年恳请过我一次——他说郑公公,我儿子会来找我,你替我看着他。我没答应。他一个收了一辈子假古董的商人说出口托付儿子的话,我当时觉得我没法答应。今天这块匾就当是补那年欠他的。”

    林远跪下。“草民谢郑公公。”

    “你不是草民。”郑和看着他,“你是大明的鉴定师。”

    郑和走后,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门外的阳光照在门槛上,在那道被鞋垫盖住的凹槽上铺开一道光。光从凹槽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走完了整条弧线。蓝布鞋垫上的墨色在正午的光里微微泛着暗青。

    苏半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被光走完的弧线。“你父亲在地上画了道痕。有人在地上留了颗墨。今天墨渗进去了,痕也走完了。光在,路就在。”

    午后阳光从河面上折进鉴真堂。画舫在秦淮河上来来往往,歌声从水面飘过来。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河上的光。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片,几块并排,凉的变温了。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空白白绢,沈映月绣的,一直空着。她说等他走完路就绣上他走过的路。

    他转过身,正要回正堂。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走在前面,另一个人跟在后面。前面的脚步很轻,像猫,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跟在后面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影子跟着影子。

    公主的手第一个按在刀柄上。拇指从铜箍移到缠绳上。苏半山的茶碗停在嘴边,眼睛睁开了。陈九从货架旁边站起来,手里的桂花糕盘子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林远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前,低头看着那道凹槽。鞋垫上的墨色在正午的光里渗出了一道细线,正沿着父亲磨出的弧线往下走,走到弧线的末端,停住了。

    他蹲下来,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摊开在膝盖上。虎口处那道跟随了他一路的砒霜黑线,此刻正微微发红,像一条蛰伏的蛇,被门内的“影”字激活了——或者被门外的来人激活了。黑线的末端从虎口往手腕方向爬了半寸,停在腕横纹上方,不走了。

    沈映月俯身在他身边,声音压到最低:“怎么了?”

    “它认得他。”林远的声音很轻,“它在告诉我,他还‘在’。”

    苏半山在不远处将茶渣从瓦罐里倒出来,随口说了一句:“盐放多了,是咸的;墨放多了,是苦的;路走多了……是热的。我替你看过脉了,你还能走很远。”

    公主的拇指从刀柄铜箍上轻叩一下,没有拔刀。她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扫过一遍,然后收回来,落在林远虎口那道红线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嘴型很清楚——一个“等”字。

    林远握拳,把右手收进袖子里。“不。它只是在告诉我——我还在路上。”

    他跨过门槛,转过身,看着巷子口。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灰衣,瘦高个,宽肩膀,脊背挺得笔直。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往鉴真堂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在门槛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鞋垫盖住的凹槽。蓝布面上隐隐透出一道暗青色的墨线,正午的光从河面上折过来,把那道线的末端照得分明。他看的时间比上一次更久,目光在弧线的终点停了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抬起头,跨过了门槛。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门外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暗了一瞬。林远怀里的六块瓷片同时凉了一瞬——不是整块凉,是那个“刘”字刻痕的位置,忽然比瓷片其他部分更凉。像有一只手隔着衣服,按在了那道刻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