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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昆仑山·风暴再临(2)

    林远没有回舱房。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堵水墙。他在心里起了一卦。坎卦。坎为水,为险。卦辞:“习坎,有孚维心,亨。”重重险陷,但内心有诚信,就能亨通。他睁开眼。他信人心齐,船就不会沉。他用绳索把大家连在一起,就是“孚”。长江、黄河、长城——大明的血脉和脊梁,此刻都在这条船上。守住船,就是守住山河。

    “所有人,用绳索连起来!”林远喊,“十个人一组,绑在一起!”

    水手们开始慌乱地找绳子。陈九从舱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捆麻绳。“林老板,你绑住自己!”

    林远接过绳子绑在腰上,麻绳浸过海水,粗粝的边缘勒进皮肤——不是割,是咬。他把另一头递给公主,公主绑住自己。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绳结拉紧时看了他一眼——不是害怕,是确认。又递给沈映月。沈映月的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接过绳子绕过腰,用牙咬住绳头单手拉紧。牙齿在麻绳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咬痕。陈九绑在最后。四个人,四条路,汇到一处。

    第一阵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不是十度,是三十度。桅杆在倾斜中发出了一声长而低沉的呻吟。甲板上没有绑牢的木桶全部滚向右舷,砸在船舷上碎裂声像一排极短的炮鸣。林远被甩到船舷边,公主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来。沈映月左手抓住船舷,指甲掐进木头里血渗出来,她没有松手。陈九抱住桅杆,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但胳膊没有松。

    “都抓紧了!”林远喊。

    第二阵浪打过来。船身被托起来——不是被浪顶起来,是被整片海面抬升。抬到浪尖上时有一瞬间的悬空,船底离开水面,所有人的脚都离开了甲板。然后摔下去。自由落体的感觉。绳子勒进腰里,疼得像有人用刀在割。

    林远没有去看浪。他低头看了一眼绳子——麻绳在月光下被浪打湿了,但四双手还在上面。公主的手在最前面,指节发白;沈映月的左手在中间,右胳膊吊着布条只能用左手攥着;陈九的手在最后,手指在发抖但没有松开。四双手攥着同一根绳子。没有人说话。但林远感觉到绳子在传递另一种东西——不是力,是体温。四只手的温度沿着麻绳往中间走,汇到一处。浪打过来的时候,四双手同时收紧。

    有人被甩进了海里,有人在哭。林远看见一个人影从船舷边滑下去——一个年轻的士兵,不到二十岁,脸很白,眼睛很大。他掉进了海里,手在水面上扑腾。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风太大,林远听不见。但透过风缝里撕开的一瞬寂静,他听见了——阿妈。和公主母亲临终前说的同一个词。没有人敢去救他。浪太大了。

    苏半山从舱房里冲出来。他的身体很瘦,像一根竹竿——但他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在风暴中走在倾斜甲板上的七十岁老人。他冲到船舷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那是沈映月给他缝袖口时别在上面忘了取下的针。他把针咬在嘴里,蹲下来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绳结的系法不是水手结——是外科结。他的手指在被砒霜侵蚀了三年之后依然能打出那个结。另一头绑在船舷上,拉了两次确认栓紧,然后跳进了海里。

    “先生!”林远喊。

    苏半山没有回头。他游到那个士兵身边——是被浪推过去的。他抓住士兵的衣领往船边拖。右手抓着衣领,左手在划水。他划水的动作和水手不一样——水手用整条手臂划,他用前臂划,手腕在水下快速做往返。不是游泳的动作,是把脉的动作。他在水里也在把脉。他摸到了海的脉搏,顺着大海的节拍往前推。

    浪打过来,把他们两个都淹没了。一个巨浪把苏半山卷走几丈远,林远以为他死了——但几息之后,苏半山的头从墨黑的海水里冒出来。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但他死死抓着那个士兵,把他的头托出水面。这是他这辈子把的最后一次脉——是把生的脉。他拖着那个士兵,一点一点往船边游。

    林远趴在船舷边伸出手。够不到。公主伸出手,也够不到。陈九伸出手,还是够不到。

    那一刻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拉绳索。另一个说:跳下去。绳索连着二十个人——他松手,那二十个人就被浪甩出去。跳下去——他可能救回苏半山,也可能一起被卷走。他趴在船舷边,看见苏半山被浪推远又推近。但他看见的不是苏半山的脸——他看见了那只左手。那只手在水面下做着一个动作:手腕来回,指尖在水流中画出一个极小的弧。那是把脉的动作。苏半山在水里也在把脉。他在摸海的脉搏。

    林远想——他还活着。他的手还在动。他的手还在数海的节拍。他信的不是苏半山能游回来——他信的是那只手还活着。他想起了外公刻在罗盘背面的那行字。“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他不是在选救谁——他是在选信谁。

    他把绳索在船舷铁环上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松开手,翻过船舷。一个巨浪打过来,把他推回甲板上。他没有跳成。但在他松开绳索的那一瞬间,公主的手接住了那根绳子。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接住了。

    一个巨浪把苏半山和那个士兵推到了船舷边。林远抓住苏半山的手腕。手腕很细,皮包着骨头。但脉搏还在。公主抓住士兵的衣领。陈九抓住林远的腰。四个人,四条路,汇到一处。他们把他们拉上了船。

    苏半山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忽然停下来——不是停了呼吸,是在听什么。然后林远听见了——海浪拍打船底的节奏变了。风暴正在过去。苏半山把海的脉搏把完了。他的右胳膊垂着,动不了。肱骨断了,断骨顶着袖子隆起一个弯角。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滴在甲板上马上被雨水冲淡。

    “先生,你的手——”

    “断了。”苏半山笑了一下,“没事。左手还能把脉。”

    林远蹲下来扯下自己的衣袖给他包扎。他的手在发抖,但很稳——每一次缠绕都压在上一圈的三分之二处。他绑完最后一圈时,苏半山的目光落在他打的那个结上。那个结的位置、绕法、最后的锁扣——和他绑在自己腰上的外科结一模一样。苏半山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风太大,林远没有听清。但借着甲板上最后一缕没被浪卷走的月光,他读出了那道口型——三个字。“你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