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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苏门答剌·追查余党(2)

    三

    寨子在溪流下游,木头茅草搭建,围着篱笆。篱笆上的茅草发黑了——不是晒的,是松烟熏的。刘氏仿古纸最后一道工序要用松烟熏三天三夜。林远站在下风口,闻到了那股烟味——闷久了,已经渗进了木头纹理里。

    院子里七八个人正在往箱子里装宣纸。一叠一叠,油纸包着。边角露在外面,泛着幽幽的黄——药水浸过的黄。砒霜水泡过丝线,龙骨粉掺进纸浆。林远低声说:“多少?”陈九蹲在他旁边,也数了一遍。“两千。”林远没有说话。两千张仿古纸,够刘若愚伪造多少封密诏?

    公主的目光不在纸上。在墙角。一个瘦小的中年人蜷缩在那里,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他身上穿着苏门答剌本地人的纱笼,但系法不对——不是围在腰间,是搭在肩上。苏州人的系法。脸被打肿了,左眼眶裂了一道口子,血凝成了黑色的痂。右眼睁着,在看箱盖上“宝船司”三个字。

    他的手指在动。被绑了太久,指节僵了,但它们还在动——捏住、拉出、绕过。三十年的织锦记忆刻进了肌肉里,即使被绑着,即使一年半没有碰过织机,手还记得节奏。

    树冠缝隙漏下一片光斑,方形,方孔,落在他左眼上。那只灰白色的眼珠里映着这片方孔光斑,像一枚铜钱,像所有等了太久的人眼睛里都会有的那种浑浊。

    “还有一个。”公主压低声音,“领头的人在木屋里。有人磨刀,有人在记账。”

    林远从怀里掏出绣绷,递给公主。“寨子后门标了红线。我去引开他们,你去找信,把人救出来。”

    “你一个人?”公主没接绣绷。

    “还有二十个锦衣卫。”他笑了一下,“他们比我厉害。”

    公主看着他,片刻后接过绣绷塞进怀里。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红宝石从脖子上取下来,攥了一下,塞进他手心。宝石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带着它。它吸过毒了。”林远攥紧宝石,走出灌木丛。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都停下来。刀柄上缠着发黑的麻线——和张荣旧部的缠法一致,同一批货。“你是谁?”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走过来。他的牙是黑的——嚼槟榔染的。手腕上有旧伤,烫伤——和墙角那个苏州丝匠一样的烫伤。

    “大明船队的鉴定师。”林远掏出郑和的令牌,“奉郑公公之命,来查一批假货。”那人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苏州丝匠也正在看他,灰白色的右眼映着他手里的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爪哇商人告诉我的。”林远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碎了一片落在地上的菩提叶,“你们是张荣的人?”

    “张荣死了。我们不是他的人。”

    “那你们是谁的人?”林远的目光扫过纸叠旁边的木桶——桶身上烙着“刘氏工坊”四个字,“刘若愚?”

    那人的刀尖往下垂了三寸。“你别胡说。我们只是做生意。”

    “做生意?”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块假宝石,凤纹裂,边缘锐利,“张荣的配方,刘若愚的纸。这是刘大刻的——他死了。喉咙被人割开,手里攥着我父亲的瓷片。”

    那人冲过来。林远没动。一个锦衣卫从树上落下,刀挡住了那人的刀,火花四溅。更多的锦衣卫从灌木丛后冲出,按人的按人,绑树的绑树,推溪里的推溪。溪水溅湿了那叠仿古纸——药水浸过的纸遇水不洇,墨迹在水珠上凝成一粒粒黑色珍珠。

    林远没看他们。他走向墙角,蹲在那个苏州丝匠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布是苏州产的绸缎,湿透了。那人的嘴唇被勒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苏州人?姓什么?”他的嗓子哑了,试了三次才把字一个一个挤出来。“免贵姓沈。沈怀瑾是我堂兄。”

    林远的手指停了一下。沈怀瑾——沈映月的父亲。“你堂兄在爪哇。他活着。手筋断了,但苏半山在给他治,三个月后能拿针。”他握住他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每一根指节都咔嗒响了一声。掰到无名指时他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林远手里慢慢伸直——一年半了,第一次伸直。

    “谁把你转移到这里的?”

    “瘦高个,走路没声音,穿灰衣。”

    “他来寨子里看过你几次?”

    “三次。第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第二次带了一包药,让我涂伤口。第三次——三天前。天黑透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所有的路都画完了。最后一站,交给他。’”沈丝匠念了一遍,像在嚼一粒苦药。“然后他把一支笔折断了,扔进溪里。笔漂走了。他站了很久,看着笔漂远。然后走了。往北。”

    四

    林远站起来,走向木屋。门板上烙着一个“刘”字,碳化的木屑一摸就掉。他正要推门,门从里面被踢开。公主的刀已经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那人坐在桌后面,穿着苏州产的绸衫,领口的盘扣系法磨出了毛边。手里一把扇子,扇面画着一只老虎。四十来岁,方脸,三角眼。

    “林小元?”他笑了,嘴角一道疤往上翘,“王公公说你会来。他说你差一点就看错了旧港那三十七件瓷器。差一点。”

    林远没有说话,把假宝石放在桌上。宝石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的视线落在宝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把扇子合上,扇骨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王公公叫我‘阿七’。以前的事,忘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扇骨上的一道凹痕。动作忽然停了。那凹痕很浅——指甲反复划了同一个位置,不是一个字,是一个标记。他盯着那道凹痕,指腹在凹槽里来回走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一个被埋了太久的名字。

    “……陈二。”他说完这个名字,瞳孔忽然涣散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关了一盏灯。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但再也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轻。“有个叫陈二的匠人,死在我面前。他死之前用指甲在扇子上刻了这个。我问他刻的是什么,他没有说。他把扇子塞进我手里,说——‘你替我留着。等你想起自己是谁的那一天,你就能看懂了。’”

    林远接过扇子,对着天光看。那道凹痕不是字,是一个标记——他见过无数次的标记。陈二在占城码头上用指甲刻过同样的东西。那是一个方向。指向东北。指向鸡足山。

    “我现在还没想起自己是谁。”王侄说,“但我替他留了三年扇子。今天还给你。”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手在发抖,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像蚯蚓扭动。林远展开信,最后一行写着:“玉玺若找不到,就毁掉。切不可落入林远之手。另,爪哇东王之女,若查张荣案至苏门答剌,一并处置。”翻过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更淡,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的——“若汝见林远,勿杀。留其目。”

    “你还有什么话说?”王侄摇头,低头看着桌上那盏被合拢的扇子。“刘公公说做完这批纸给我解药。我等了三年,纸做了一万张,解药没有来。”公主把刀收了回来。“我不杀你。你活着,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瘸着腿走出木屋。左脚先迈,右脚拖在后面,脚后跟在木地板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扇子留在桌上,虎眼正对着林远。林远把扇子翻过来看背面——没有老虎,只有一行小字:“王景弘养了我二十年。我替他还二十年。今天还完了。”他蹲在院子里那个苏州丝匠身边,把脑袋埋进膝盖中间。哭声闷在里面,像雨林深处某种被压住了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