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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旧港·夜袭擒贼(5)

    七

    当天晚上,林远去找郑和。

    郑和的舱房里,灯还亮着。灯芯上的灯花已经烧尽了,火苗直直的,一动不动。郑和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海图,手里没有笔。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慢慢移动——从太仓到古里,从古里到锡兰,从锡兰到旧港。

    王景弘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不抖了。

    “郑公公。”

    “来了?”郑和头也不抬,“坐。”

    林远坐下来。郑和放下笔,看着他。

    “陈祖义关在水牢里。你怎么看?”

    “郑公公说过,留他一条命。”

    “本公说过。但皇上没说。皇上要杀他。”

    林远的手指收紧。“郑公公,陈爷他——”

    “本公知道。”郑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他帮过你,帮过本公。但皇上要杀他,本公拦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路的那头,是南京。是王景弘。是真相。

    “本公能做的,是让他戴罪立功。让他说出张荣在宫中的同伙。说得出来,本公奏请皇上,减他的罪。说不出来,本公也保不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去问他。”

    林远点了点头。“草民遵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郑公公,王公公——”

    “嗯?”

    “他的密报,救了很多人。”

    郑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王景弘。王景弘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墙角那盏没点亮的灯笼。灯座上的“王”字被红漆盖住,红漆还没干透。

    “王景弘是皇上的人。他做什么,本公管不了。但他救了人,本公会记住。”

    林远走出舱房。

    八

    林远走进水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倒计时:距离天亮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黑线到了手肘,火烧疼——整条右臂像被架在炭火上烤。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擦。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看见了幻觉——父亲站在旧港码头上,手里攥着碎瓷片,朝他招手。他眨了眨眼,幻觉消失了。

    山河在,根就在。他必须撑到天亮。

    水牢在宝船的底舱,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屎尿的臭气。水齐腰深,浑浊,发黑。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那是陈祖义每天洗脸时从头发上洗下来的油,积了三年,洗不掉。水面上还漂着一片落叶,是从天窗飘进来的,叶脉已经腐烂了,只剩一张透明的骨架。

    水牢里传来一声闷响——鳄鱼尾巴拍水的声音。三条鳄鱼,养了三年。张荣从暹罗弄来的,喂的是活鸡。它们认得脚步声。林远在水牢门口站了一息,水面上浮起三个气泡。鳄鱼在等。

    陈祖义靠在墙上,水没过他的腰,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刀锋上的光。他看见林远,笑了。

    “你来了。”

    “来了。”

    “郑公公让你来问我?”

    “嗯。他说,你说出张荣在宫中的同伙,他奏请皇上,减你的罪。”

    陈祖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二十年刀的手,指节已经变形了。他把手伸进水里,捞起那片落叶。叶脉的纹路和他掌纹叠在一起,像一张地图。

    “张荣在宫中的同伙,是王景弘。但王景弘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人。那个人在朝中,官职比他高。我查了三年,查不到。”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五页纸,递给他。“这是张荣账本上被撕掉的五页。你看看。”

    陈祖义接过来,借着微弱的光看。天窗漏下来的月光照在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指节发白。

    “王景弘……皇上……张荣……”他抬起头,“这五页纸,是证据。但不够。王景弘会说,这是张荣伪造的。”

    林远把纸收回来。“那怎么办?”

    “找更多的人证。”陈祖义看着他,“张荣在宫中还有三个亲信。一个在司礼监,姓刘——刘若愚。一个在御马监,姓马。一个在尚衣监,姓赵。他们知道王景弘的事。你找到他们,让他们开口。王景弘就完了。”

    林远的手指在“刘若愚”三个字上收紧了一寸。又是他。

    “陈爷,你撑着。我会找到他们。”

    陈祖义笑了。“我撑着。你去找。”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陈爷,你欠郑和的,还了。你欠弟兄们的,也还了。你不欠任何人了。”

    陈祖义站在水里,月光从舷窗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还欠你爹的。他让我看着他儿子。我没看好。”

    林远看着他。“陈爷,你看好了。我还活着。”

    他正要离开,陈祖义忽然说:“林远,小心。王景弘的人,还在船上。”

    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点了点头,走出水牢。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九

    林远推开沈映月的舱门。

    她坐在铺位上,左手拿着绣绷,右手还吊着布条。白绢上多了一个针孔——不是绣花,是刺的。她在他进来之前,把今晚的每一个瞬间都刺进了白绢里。阿虎跪哭的位置、陈祖义折刀的位置、林远用身体撞向刺客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有一个针孔。

    “你受伤了。”她没有抬头。

    “牙磕破了。”

    “我看看。”

    林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手指凉,但很稳。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用苏州话说,“阿会疼?”

    林远没有听懂每一个字,但他听懂了“疼”。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她的手指碰到那道伤口,缩了一下,又贴上去了。

    “烫吗?”他问。

    她的耳朵红了。“嗯。”

    “那就不是骗人。”

    林远没有走。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绣绷。然后他从怀里掏出苏半山的药瓶,倒出药粉,敷在她手背的伤口上。药粉是黄的,有一股苦味。她缩了一下,但没有抽手。

    “疼?”

    “不疼。”

    “骗人。”他用她的话回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正的笑。

    “你学会了。”她说。

    “跟你学的。”

    她把绣绷放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手指凉,但很稳。

    “这道疤,留在这里了。”

    “嗯。”

    “以后每次照镜子,都会想起今晚。”

    “不用照镜子。看见你就想起来了。”

    她的耳朵又红了。她把针插进他的袖口,又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复三次。最后一次,针尖刺进布料,露出半寸。

    “三针。三件事。你答应我的——活着回来,带我去看山海关,娶我。”

    “好。”

    她从绣绷上拔下那根针——苏半山在风暴中咬过的那根,针尾上还残留着极浅的齿痕。她把针插进他的袖口,针尖刺进布料,露出半寸。

    “你带着。到了南京,还我。”

    “好。”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继续绣花。白绢上,那个新的针孔正在被金线填满——不是填满,是点亮。像一盏灯。

    他在心里说:等回到南京,把鉴真堂开起来。她绣花,他鉴定。她绣的山海关,挂在正堂。让每个来的人看见。

    他走出舱房,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