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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旧港·夜袭擒贼(3)
四
第一个人跳上了宝船的甲板。
咚——闷响,微微震动。
他的脚刚落地,一把刀就从暗处伸出来,架在他的脖子上。刀是绣春刀,锦衣卫的刀。刀刃上没有反光——涂了墨。锦衣卫的刀不会涂墨,只有刘若愚的刀才会。林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郑和的人里,也有刘若愚的人。
那人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刀掉了。
刀落在甲板上,叮——弹了两下,声音清脆。
第二个跳上来,被绊倒了,摔在甲板上。他的刀滑出去,在甲板上转了两圈,停在一盏灯笼下面。灯笼的光照在刀柄上——缠绳是从柄尾缠到刀格的,反着缠。刘若愚的记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一个一个地被制服,有的被按在地上,有的被绑在桅杆上,有的被推进了水牢。水牢的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人摔下去的声音,是鳄鱼尾巴拍水的声音。
远处,沼泽里的虫鸣停了。停了整整三息。
全静,只有心跳声。
然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密。
虫鸣声爆发。
但第六个不一样。
他很瘦,很灵活,像一条蛇。他的刀没有血槽——刀身上刻着一个字。月光照在刀面上,那个字一闪而过。林远没有看清,但他看见了那个字的笔画——撇捺如刀,收笔往上挑半厘。刘若愚的“影”字。
他躲过了第一把刀——那把刀砍在甲板上,砍出一道白痕。他闪过了第二把——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半寸头发。他从甲板上滚到船舷边,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然后站起来,朝舱房冲过去。
他的刀尖对准了郑和的舱房。
一个锦衣卫从暗处冲出,与他刀剑相拼。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萤火虫。两把刀架在一起,刀身上的血槽咬合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嘶,嘶,嘶。那人刺伤了锦衣卫的手臂,血喷出来,溅在舱壁上,在灯笼光里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林远站起来。“拦住他!”
公主已经冲出去了。
她的短刀挡住了那人的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炸开,火花四溅。那人的力气很大,公主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她的右手还没好——苏半山说三个月能拿针,这才两个月。左手握着刀,使不上力。她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鞋底在甲板上磨出一道白痕。
那人的刀刺向她的胸口。
林远来不及多想。他没有武功,但他有身体。拿东西的手,也能保护人。他不能让她死。他从货箱后面冲出去,用身体撞向那人。他撞在他的腰上,两个人一起摔在甲板上。林远的手肘磕在木板上,疼得他龇牙。木板里嵌着的海盐刺进伤口,疼得像火烧。但他没有松手。他死死抱住那人的腰,不让他起来。
那人挣扎着,用刀柄砸林远的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在脊椎上,疼从骨头里炸开,一路窜到头顶。林远的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舌头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
公主站起来,一刀刺进那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刀掉了。刀落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船舷边。刀尖悬在船舷外面,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刀面上的“影”字被血盖住了,只剩最后一捺还露在外面。
林远松开手,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在笑。
“你疯了?”公主拉他起来。
“没疯。”林远摸了摸嘴,手上有血。“牙磕破了。”
“你就不怕死?”
“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公主看着他,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刀锋上的光,是另一种光。和沈映月绣的山海关上那道金光同一种颜色。
“你跟你爹一样,嘴硬。”
五
沈映月从舱房里冲出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褂,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拿着绣绷。针还插在绣绷上,金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不是害怕的亮,是确认的亮。她在确认林远还活着。
“你没事?”她问林远。
“没事。”
“你的嘴在流血。”
“牙磕破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撕下一角,递给林远。“擦擦。”
林远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白绢上沾了血,红的,像一朵红梅。他认得这块白绢——是她绣灯塔时剩下的边角料,一直带在身上。他把白绢收进怀里,贴在瓷片旁边。
“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不回去。”沈映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说过,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的事就是看着你。你死了,谁替我查真相?”
林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小心!”公主喊。
一个人影从船舷边翻上来。
不是从栈桥——是从海里。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膀上的肌肉。手里拿着刀,刀身上有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甲板上,脚步没有声音。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但林远看见了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刘福的眼睛。但不是刘福。是另一个人——比刘福年轻,比刘福更瘦,但脊背更直。他是刘若愚的影子。刘若愚的影子不止刘福一个。
他朝沈映月扑过去。
沈映月没有躲。她举起绣绷,砸在那人脸上。绣绷上的针扎进了他的眼睛——不是扎进去,是刺进去。苏半山在风暴中咬过的那根针,针尖上还带着砒霜的余毒。他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在地上。针还插在他眼眶里,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沈映月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盯着那个人,没有移开。她在数——数他惨叫了几声,数他滚了几圈,数他的血在地上流了多远。
“走!”林远拉着她,往舱房跑。
陈九从舱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他的脸很白,嘴唇在发抖,但他的脚步很稳。
“林老板!外面还有人!”
“多少人?”
“不知道。甲板上到处都是刀光。”陈九把瓷片举起来,“但我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码头上来的——是从水牢那边来的。”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水牢。陈祖义关在水牢里。如果那些人从水牢那边上来——
“你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去。”
“林老板,你——”
“我没事。你守好了。”
陈九点了点头。他把瓷片攥在手心,站在舱房门口,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指在瓷片边缘慢慢摸过去,摸过那些被磨圆的棱角——那是他爹摸过的,也是林远摸过的。两代人的指纹叠在一起,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