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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旧港·暗流涌动(2)

    刘海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朝廷不会放过你们。陈爷也不会替你们求情。你们只有一条路——劫了宝船,抢了宝物,逃到苏门答剌去。”

    络腮胡子的眼睛亮了。“刘海说得对。”

    阿虎的手在发抖。“不行。陈爷会死。”

    林远看着阿虎的眼睛。“他不会。死的是你——的心。”

    阿虎愣了一下。

    刘海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这是苏门答剌王的信。他答应收留你们。”

    阿虎接过信,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信上的印是真的——他认得苏门答剌的王印。

    “刘海。你到底是谁?”

    刘海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露出一颗金牙。

    “我是帮你们的人。刘爷让我来的——刘若愚,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林远从暗处走出来,站在窗口。

    “你的信纸是刘氏仿古纸,纸角有‘影’字压痕。刘若愚的货。你在替谁做事,还用猜吗?”

    刘海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在占城,在锡兰,在爪哇。每一张都有。”

    五

    络腮胡子站起来,拔出刀。“我不管。我要动手。谁跟我?”

    三个人站了起来。又三个人。只剩下阿虎和另外两个人没有动。

    刘海看着阿虎。“你不去?”

    “不去。陈爷对我有恩。”

    “有恩?”刘海笑了,“他当了官,把你丢在这里。这叫有恩?”

    阿虎站起来,拔出刀。“你再敢说一句,我砍了你。”

    刘海没有后退。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把墙角一口木箱的盖子踢开。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假瓷器。

    林远走过去,拿起一件,翻过来看底足。

    “釉面干涩,没有真品的‘糯米汁’光泽。胎体厚重,真品半脱胎。底足跳刀痕深浅不一——张荣的窑工手不稳。三处破绽,三刀定论。仿品。”

    他把瓷器放回箱子里。

    “张荣的货,刘若愚的信,苏门答剌王的印。一条线。”

    阿虎的刀停在半空中。

    “这些货你们拿去卖给苏门答剌人,换了银子分给弟兄们。”刘海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你不去也行。明天宝船照样会被劫,只是少你一个。”

    阿虎的手在发抖。刀尖抵在木板上,挖出一道浅浅的槽。

    林远看着刘海。“信是假的。苏门答剌王不会收留你们。信上的印是真的,但写信的人不是苏门答剌王。是刘若愚自己写的。”

    阿虎盯着林远,呼吸顿了一息。然后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没有看,直接撕成两半。

    “我去杀了刘海。”

    “别杀。留着他,到了南京有用。”

    阿虎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远叫住他,“你刚才说,不是弟兄们要反——是有人要他们反。这话,你当着陈爷的面再说一遍。”

    阿虎沉默了一会儿。“陈爷信我吗?”

    “信。他只信你。”

    阿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我差点害死他。”

    “你没有。你拦住了。”

    阿虎抬起头,看着林远。月光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他转身爬上椰子树,翻进望楼。林远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弟兄们,有人骗我们。那封信是假的。”

    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阿虎把腰间的刀拔出来,插在桌上。

    “谁再提劫船,先问我这把刀。”

    没有人说话。刘海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碰倒了一叠假瓷器。

    “刘海,你今晚就在这望楼里待着。天明之前不准下楼。”阿虎把刀收进鞘里,看了络腮胡子一眼。“你看住他。他跑了,你也别回来。”

    络腮胡子愣住了。他看着阿虎,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放下,走过去站在刘海面前。

    “刘海,对不住。阿虎说得对——我们是海盗,但我们不杀自己人。”

    六

    子时刚过,陈祖义从寨子里走了出来。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跟着。是他自己听见了风声——沼泽里的虫鸣忽然断了。他提着一盏灯笼,沿着栈桥走进沼泽深处。雾被灯笼光切开一道口子,又在他身后合上。

    望楼下面,二十个黑影蹲在沼泽边的红树林里,刀已经出鞘。

    陈祖义把灯笼举高。

    光从下往上打,一张一张脸从雾里浮出来。络腮胡子、瘦子、年轻人、老人。最年轻的才十七岁。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二十张脸,他每一个都认识。每一把刀他都认识。

    他把灯笼挂在红树枝桠上,腾出双手。

    “把刀收起来。”

    没有人动。

    “把刀收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

    络腮胡子站起来。“陈爷,我们要活。”

    “我知道。但这船不能劫。”

    “为什么?”

    “因为宝船上有一个人,替我挡过刀。他叫阿虎。”

    络腮胡子愣住了。他把刀放回鞘里。

    “陈爷,阿虎他——”

    “他在替我守这道海门。”陈祖义把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上那三道血槽被灯笼光一照,像三道还没干涸的旧伤。他把刀横在胸前,左手握住刀柄根部,右手攥住刀尖。

    然后他用力一折。

    刀刃在刀尖处断了一截,“铿”的一声在沼泽里弹了两次才落地。断掉的刀尖插在泥滩上。

    他把剩下的半截刀举起来。“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二十把出鞘的刀一把一把收了回去。刀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见的手在关门。

    络腮胡子跪下了。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陈祖义把断刀插在地上,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回走。雾在他身后合上。坝头上,林远和阿虎并排站着。阿虎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擦。

    倒计时:半天。林远的右臂抬不起来了。毒走到了肩膀。

    七

    当天晚上,林远去找陈祖义。

    陈祖义的舱房里,灯亮着。他坐在铺位上,手里拿着那块碎瓷片。

    “陈爷。”

    陈祖义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你来了。”

    “你折了一把刀,换回了二十把。”

    陈祖义沉默了很久。他把瓷片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虎呢?”

    “他押着刘海在望楼上。”

    陈祖义笑了。“他比我有种。我只会等。他会杀。”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断刀,放在桌上。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今天断了。断得好——旧港以后不用刀了,用信。”

    林远看着那把断刀,没有说话。

    “我还欠你爹的。他让我看着他儿子。我没看好。”

    “陈爷,你看好了。我还活着。”

    陈祖义转过身,看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那把断刀捡起来,刀柄朝外递给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