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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旧港·暗流涌动(1)

    一

    倒计时:距离船队离开旧港,还有三天。

    旧港的雾又升起来了。不是海上的雾,是从寨子后面的沼泽地里漫上来的,灰白色,浓稠得像粥,把码头、栈桥、望楼都吞了进去。

    林远走下跳板,右手指节的黑印还在。毒没有退,只是不疼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瓷片——父亲、苏半山、陈祖义。又摸了摸陈祖义给的灯笼。灯座上那个“张”字已经被他用红漆描了一遍,还没干透。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端着一碗粥,压低声音用闽南话说,“陈爷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时辰了。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远接过粥,喝了一口。咸的。

    “帮我盯着阿虎。”

    “行。”陈九转身跑了。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褂,腰间别着刀,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陈祖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等了很多年的树。

    林远走过去。

    “陈爷。”

    陈祖义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很亮。

    “回来了?”

    “回来了。”

    “玉玺找到了?”

    “找到了。”

    陈祖义点了点头。“你比你爹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放在手心里。青花,缠枝莲纹,边缘被磨圆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陈爷,我儿子来了,你帮我看着他。’我答应了。”

    林远看着他。“陈爷,你看好了。我还活着。”

    陈祖义沉默了很久。他把瓷片收进怀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活着就好。”

    倒计时:还有两天。

    二

    当天上午,郑和在旧港设宴。

    码头上摆了二十桌。海风把烤肉的焦香和酒香搅在一起。陈祖义坐在左边,面前那碗酒一直没有动。他盯着碗里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刀柄。

    郑和坐在主位,王景弘站在他身后。

    “陈将军。”郑和端起酒杯,“你在旧港经营了二十年。本公敬你。”

    陈祖义一饮而尽。“郑公公,草民只是一个海盗。”

    “从今天起,你是大明水师的将领。”郑和放下酒杯,“旧港宣慰司已经设立了。你是第一任宣慰使。”

    陈祖义的手在发抖。他站起来,跪下,磕了三个头。

    “草民陈祖义,叩谢皇上天恩。叩谢郑公公。”

    郑和扶起他。“从今天起,你替大明守着这道海门。”

    宴席散了之后,林远去找陈祖义。

    陈祖义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陈爷,你不高兴?”

    陈祖义沉默了一会儿。“高兴。但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弟兄们不高兴。”陈祖义转过身,“他们跟了我十五年。我当了官,他们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他想起阿虎。阿虎跟了陈祖义十五年,替他挡过刀,替他蹲过大牢。

    “陈爷,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陈祖义把碎瓷片攥在手心,指节发白。“我欠你爹的,还了。我欠弟兄们的,还不了。”

    三

    当天晚上,林远去找沈映月。

    她的舱房里灯亮着。她坐在铺位上,用左手绣花。白绢上的山海关已经绣了大半,箭窗还空着十几个。右胳膊还吊着布条。

    “林远。”她头也不抬,“帮我把这根线穿一下。”

    林远走过去,穿好针,递给她。

    “谢谢。”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你觉得陈爷会反吗?”

    沈映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

    “不会。他欠你爹的,还了。他欠朝廷的,还没还。”

    “但他的弟兄们会。”

    沈映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递给他。白绢上绣着旧港的地图——码头、寨子、望楼、暗道,每一个交叉点都标了时辰。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线绣出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刘海”。

    “这个人你要留意。阿虎说他是三个月前才入伙的。他会番语,会写字。阿虎见过他深夜一个人在望楼上写信,写完了把笔折断扔进海里。”

    林远接过白绢。“你怀疑他是刘若愚的人?”

    “我不知道。但他不像是来当海盗的。”沈映月把绣绷拿起来,针尖对准山海关上最后一个空着的箭窗。“他像是来等什么的。”

    她落下针。那一格绣完,山海关的城墙完整了。

    “城守住了。”她看着绣绷,把针别在白绢边沿。“你也替我把旧港守住。”

    林远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沈映月忽然问:“手还疼吗?”

    “不疼。”

    “骗人。”

    林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烫吗?”

    她的耳朵红了。“嗯。”

    “那就不是骗人。”

    倒计时:还有一天。

    四

    子时三刻。旧港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林远站在寨子后面的望楼下。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瓷片,又摸了摸沈映月绣的地图。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小过卦。卦辞:“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他睁开眼。不能硬碰。宜下不宜上。

    公主蹲在椰子树下,用爪哇语低声说:“hati-hati”(小心)

    林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绕过望楼,从后面的椰子树上爬上去。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公主第一个爬上去,林远跟在后面。他的手心被树皮划破,血渗出来。

    倒计时:还有一天。林远的心口忽然绞痛,他扶住椰子树,咬紧牙关。

    爬到第二层,他听见了说话声。

    “陈爷当了官,我们怎么办?”一个粗犷的声音。

    “他不认我们了。他跟了郑和,当了走狗。”

    “不能这么说。陈爷对我们有恩。”

    “有恩?他当了官,我们还在当海盗。这叫有恩?”

    林远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进去。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阿虎坐在最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刀,指节发白。角落里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不喝酒,不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刘海。

    林远认出了那张纸的质地——松烟墨,仿古纸,刘氏纸坊的货。

    “阿虎,你说句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站起来,“你是陈爷最信的人。你说,他会不会帮我们?”

    阿虎沉默了很久。“陈爷不会帮我们。但他也不会害我们。”

    “那他怎么办?他当了官,我们还在当海盗。朝廷不会放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