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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爪哇·血雨腥风(1)
一
倒计时:距离船队离开爪哇,还有五天。
海水变了颜色。从墨蓝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浑浊的黄绿色,像有人把泥浆倒进了海里。
林远走下跳板,右手指节发黑。毒在爬。他扶住船舷,沈映月从身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还撑得住吗?”她低声问。
“撑得住。”
“骗人。”她用苏州话说。“手这么凉。”
她没有松手。林远也没有抽回。
远处的海岸线上,火山口冒着白烟。烟柱直冲云霄,在蓝天里散开,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林老板。”陈九端着粥走过来,用闽南话低声说,“这地方,腥味比旧港还重。”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
公主站在船舷边,腰间别着短刀,红宝石挂在脖子上。她的眼睛盯着海岸线,一动不动。
林远走过去。
“快到了。”他说。
“嗯。”
“你怕?”
“不怕。”公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母亲等了我十年。今天,我要去看她。”
她顿了顿。
“她生前最喜欢凤凰木。花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红的。”
远处,火山口的烟柱又高了一截。
倒计时:还有四天。
二
船队驶入杜板港。天已经黑了。
码头上没有灯,只有几盏油灯在风里晃。栈桥破损,木板断了好几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混着硝烟和烧焦的木头。
郑和站在船头,手指在袖中攥紧。
“郑公公,爪哇正在打仗。”王景弘的声音很平。“东王和西王打了三年了。”
“船队停泊,不靠岸。派斥候上岸打探。”
“是。”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浑身是血,脸色惨白。
“郑公公,出事了。”
“什么事?”
“西王的人……杀了我们的人。”斥候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明军,以为是东王的援兵。在港口北边,杀了一百七十多个弟兄。”
郑和的手猛地收紧。林远的心也猛地一沉。
赵虎拔出刀。“郑公公!杀回去!”
“不准动。”郑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上岸。”
赵虎的脸色变了。“郑公公!一百七十条命!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不准动。”郑和转过身,目光钉在赵虎脸上。“皇上让我下西洋,是通好的,不是打仗的。”
赵虎张了张嘴,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三
当天晚上,郑和召林远。
舱房里灯亮着。郑和坐在书案后面,王景弘站在门口。
“郑公公。”
“来了?坐。”
林远坐下来。
“爪哇的事,你怎么看?”
“西王误杀。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明军。”
郑和端起茶碗。“死了人,就要有个交代。你替我去一趟西王那里。”
林远愣了一下。“草民?”
“你。你是大明的鉴定师。”郑和放下茶碗。“西王身边有张荣的人。他们想挑拨大明和爪哇的关系。你去揭穿他。”
林远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师卦。师,贞,丈人吉,无咎。
他睁开眼。“草民遵命。”
“带上公主。她是东王的女儿,西王会信她。”
林远点了点头。
倒计时:还有三天。
四
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公主上岸。
沈映月要跟着,林远不让。“你的手还没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绣绷塞进他手里。“你带着。看见它,就知道有人在等你。”然后她伸手帮他整理袖口,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活着回来。”她用苏州话说。
“嗯。”
林远接过绣绷,收进怀里。白绢上的山海关还差一半。
公主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两个人走过一片焦土。地上有弹坑,有烧焦的木头,有散落的箭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火山口的烟柱还在冒。火山脚下是一片战场,尸体还没有收完。乌鸦在天空盘旋。
公主停下来,看着那片战场。
“我父亲打了三年,还没打完。”
“你恨他吗?”
“不恨。他活着,是替我母亲活着。”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出营帐,对公主说:“我爹也等了三年。他等到的不是我,是路。”
公主没有回答,只是把刀柄上的铜箍握紧。
倒计时:还有两天。他的手腕开始发麻。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五
西王的营帐在杜板港北边。帐前站着两个卫兵,手里拿着长矛。
林远从怀里掏出郑和的令牌。“大明船队,奉郑公公之命,来见西王。”
卫兵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跑出来。“大王请你们进去。”
营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地上铺着兽皮。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兽皮上,穿着一件铁甲,头发散乱,脸上有伤。西王。旁边站着一个谋士,三角眼,嘴角下垂。
“你是大明的人?”西王的官话带着爪哇口音。
“是。草民林远,奉郑公公之命,来见大王。”
“他派你来做什么?”
“来问大王一件事。”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假宝石,放在地上。“大王认识这块宝石吗?”
西王拿起宝石,对着光看。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送给张荣的。”
“张荣把这块宝石卖给了东王的王后。宝石上有毒。王后摸了一个月,死了。”
西王的手在发抖。“你……你说什么?”
谋士突然开口:“大王,别听他胡说!他是奸细!”
林远看着他。“你是张荣的人?”
“你管我是谁的人?大王,杀了他们!”
林远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永乐二年,爪哇西王贡宝石一百颗,其中假宝石六十颗,毒宝石十颗。张荣监制。”他把账本扔在地上。“大王,你自己看。”
西王捡起账本,看着上面的字。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谋士的脸也白了——他手里的竹简往下滑了一寸,他猛地攥紧,竹片边缘割破了手指。血正沿着竹简的凹槽往下淌,在竹片上弯弯曲曲,流成了一个歪斜的“刘”字。
林远指着那摊血。
“你手上的血,写的是‘刘’。你在刘若愚身边待了太久,连血都认得那个字。”
谋士的脸色惨白,竹简从手里滑落,瘫倒在地。
西王站起来,走到谋士面前,盯着他手指上的血。
“是你。三年了。你在我耳边说了三年。”
谋士转身要跑,帐前的卫兵已经把长矛架在他脖子上。西王挥了挥手。卫兵把他拖了出去。
林远对着他的背影说:“回去告诉刘若愚——他的‘刘’字,我收下了。”
六
西王转过身,看着林远。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那个姓刘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香料。”林远说。“爪哇的香料,西洋最好的香料。你们打仗,港口就空了。他的船队就能畅通无阻。”
西王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封信,纸张泛黄,上面只有一行字:“建文未死,在滇。”
他把信放在桌上。
“三年前,有个姓刘的商人来爪哇——穿灰衣,瘦高个,肩膀很宽,走路没有声音。他说,‘如果有个叫林远的人来爪哇,把这封信给他。’”
林远接过信。灰衣,瘦高个,宽肩膀,走路没有声音——刘福。
“他还说了什么?”
西王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码头上的老陈头见过他。他说这个商人在码头上打听一个船工的下落。那船工三年前死了——死在南京狱中。”
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