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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立碑铭恩(1)
一
倒计时:距离册封大典,还有两个时辰。
林远走下跳板,右手指节发黑。毒在爬。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古里港口的晨光是铁灰色的。但今天的铁灰色里,有一层金光——灯塔的火光从塔顶射出来,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沈映月从身后走上来,左手拿着绣绷。白绢上绣着古里港口——码头、栈桥、王宫、灯塔,海浪翻涌,船帆鼓满。她用苏州话说:“当心,碑文要写得正。”
林远点了点头。
公主走在前面,腰间别着短刀。陈九跟在最后,用闽南话低声说:“好大的场面。”
码头上铺着红地毯,从栈桥一直铺到王宫门口。两边站着军士,穿着鸳鸯战袄,腰里挂着刀。郑和走在最前面,蟒袍在晨光里发亮。王景弘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
古里国王站在王宫门口,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他的脸上有笑,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郑公公。”他拱手。
郑和还礼。“大明皇帝陛下命本公诏谕古里,册封国王。”
他从王景弘手里接过诏书,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里国远在西洋,慕义来朝,恭顺可嘉。特遣郑和赍诏往谕,册封古里国王,赐予印诰、文绮等物。尔其恪守臣节,永奠海邦。钦此。”
国王跪下,双手接过诏书。
“臣领旨。谢皇上天恩。”
郑和扶起他,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白玉印,刻着“古里国王之印”。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的藩属。大明与古里,路通,商通,心通。”
国王的手在发抖。“郑公公,这方印,我等了三年。”
“等到了。”
二
册封仪式后,郑和带着林远去看碑亭。
碑亭在王宫前的广场上,是一座石亭。亭子中间立着一块青石碑,高三丈,宽一丈。碑上只刻了一半。
“林远。”郑和站在碑前。“你来写碑文。”
林远走到碑前,拿起笔。沈映月跟上来,把墨磨好。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停了一瞬。
“手还疼吗?”她低声问。
“不疼了。”
“骗人。”她用苏州话说,“写慢点,手会抖。”
林远没有回答。他蘸了墨,在碑上写下第一行:“大明皇帝遣郑和诏谕古里。”
倒计时:一个时辰。他的手腕开始发麻,笔尖在石面上顿了一下。沈映月按住他的手。“换左手。”“不用。”他咬住舌尖,稳住手腕,把第一行写完。
又写:“永乐三年六月,郑和率船队自太仓起航,经占城、旧港、满剌加、锡兰,抵古里。历时三年,航程三万里。”
他顿了顿,最后写:“自此,大明与古里,路通,商通,心通。”
他放下笔,退后两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
郑和看着碑文,笑了。“你写得很好。”
“草民不敢。”
“不是草民。”郑和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各国使节。“林远替大明查清了张荣的罪证,找回了国宝。他是大明的鉴定师。”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一个波斯商人用生硬的官话说:“他?一个收赝品的?”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个商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举起来。
“我鉴定的国宝,现藏于故宫博物院。你的假货,还在仓库里。”
波斯商人的脸涨红了。“你……你胡说!”
“胡说?”林远把瓷片翻过来,底足朝上。“这是永乐官窑。你卖的那批‘永乐青花’,胎体厚重,修足粗糙,有跳刀痕。要当面对质吗?”
波斯商人张了张嘴,灰溜溜退下。台下有人鼓掌。
国王站起来,目光扫过台下。“林先生是本王的贵客。谁敢质疑他,就是质疑本王。”
台下再无人敢言。
三
林远正要转身,王景弘从碑亭外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放在石碑基座上,解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地图残片。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每一片都标注着从锡兰到云南的路线,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每一站的护送人名字。
“哈桑临死前让我转交。”王景弘的声音很轻。“建文帝从锡兰去云南的路线。”
林远接过地图残片。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纸边。“建文年间的纸,纤维粗,有帘纹。刘若愚的仿古纸做不到。”
然后一张一张翻看。
每一站的护送人名字旁边,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已死。从锡兰出发时的十七个护送人,到云南只剩一个。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水涂黑了。而鸡足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字:“他还活着。”
林远的手指停在那十六个叉上。“他在哭。”
王景弘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力度越往后越重——手在抖。每死一个护送人,他就哭一次。”
公主低声问:“apa i?”(这是什么?)
“建文帝的路线。”林远说。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saya ikut。”(我跟着。)
沈映月把绣好的古里港口展开。公主看了一眼,用爪哇语说:“bag”(漂亮)
林远翻译:“她说漂亮。”
沈映月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远的手指停在被涂黑的名字上。“这是谁?”
王景弘摇了摇头。“他没有写。也许是他自己。也许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倒计时:半个时辰。林远把地图收进怀里,心口忽然绞痛。他扶住石碑,咬紧牙关,没有让人看见。
他把地图残片贴胸收好。
“多谢。”
王景弘转过身,往碑亭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欠建文帝的——那年送他上船,我答应他,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我守了十年。现在我把地图交给你——不是因为我不守了,是因为我快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
“林远,你的命,不是我欠的。是我欠建文帝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远处,苏半山的舱房里,茶煮开了。水咕嘟咕嘟地响。他没有喝,只是听着。
陈九蹲在码头上,把碎瓷片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沙——沙——沙。
四
当天下午,沈映月去找古里国王。
国王在王宫里设宴,沈映月却去了他的书房。书房里摆满了书,有梵文的,有阿拉伯文的,有中文的。
“沈姑娘。”国王坐在书案后面。“你找我?”
沈映月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绢,展开。古里港口。她绣了三天,用左手。
“陛下,这是民女绣的《古里港口图》。送给陛下,作为大明与古里友好的见证。”
国王接过白绢,手指摸过绣面。他的眼睛亮了。
“这是……你绣的?”
“是。民女用左手绣的。右手还没好。”
国王看着她吊着布条的右胳膊,看了很久。
“你比你父亲强。”
沈映月低下头。“陛下认识我父亲?”
“认识。沈怀瑾,苏州织造府最好的织工。他来过古里,给我绣过一件龙袍。”国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件龙袍。明黄色缎面,绣着五爪金龙。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稳。
“这是你父亲绣的。”国王把龙袍递给沈映月。“他绣了三个月。他说,这是给大明的藩属绣的,要绣出大明的威仪。”
沈映月接过龙袍,手指摸过那些针脚。她的手在发抖。她认得父亲的针法。
国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宝石矿的账目。他在“南京刘”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这是你父亲当年看过的账目。他说大部分利润流向南京,给一个姓刘的太监。你父亲看了这本账,回去就出事了。我一直留着,等一个能把它带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