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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佛牙寺密室(1)
一
倒计时:三个时辰。
林远的右手指节发黑。毒在爬。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锡兰的晨光是白色的。不是雾,是佛牙寺金顶反射的光。整座寺庙坐落在山顶,白墙金瓦,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宫殿。
林远站在山脚下的椰林里,抬头看着那座金顶。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瓷片——父亲那块、苏半山代存的那块、陈祖义给的那块。三块并排,凉的。
“林远。”公主站在他旁边,腰间别着短刀。“你确定是这里?”
“周世安的信上说,玉玺藏在佛牙寺地下密室第三层。”
沈映月站在他身后,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拿着绣绷。她用苏州话说:“当心。”
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把绣绷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枚刚从井底捞出来的黑石子。
陈九蹲在椰树下面,手里攥着碎瓷片。阿虎从后门台阶上站起来,用闽南话说:“头家,内面有机关。”
“多少人?”
“三个。领头的——刘福。”
林远的手指收紧。公主低声问:“刘福?”林远点了点头。“他一直在。”沈映月把绣绷抱紧。“他到底是帮你的,还是害你的?”林远沉默了一瞬。“都是。”
阿虎递过一把短刀。“拿着。”
林远接过刀,别在腰间。
“走。”
二
倒计时:两个半时辰。林远走进大殿,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他甩了甩手,在衣服上擦干。右手腕开始发麻——毒在往上走。
佛牙寺的大门在晨光里缓缓打开。僧侣们穿着赭红色袈裟,鱼贯而出。大殿里很暗,只有佛龛前的长明灯亮着。
林远走到佛像后面,蹲下来,摸地面。石板边缘有缝隙。他用力一提。石板翻了,露出一个黑洞。霉味涌出来,混着香灰和苦杏仁味——砒霜。
公主拔出短刀。“我先下。跟紧我。你死了,谁替我查真相?”林远看着她。“那你别死。”她没有回答,跳进洞里。林远跟在后面,沈映月第三,陈九最后。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公主走在最前面,短刀反握,刀刃贴着石壁开路。她低声提醒:“墙上有水,别靠太近。可能涂了毒。”
林远举灯紧跟,灯光照在她刀锋上,反光一闪一闪。沈映月在中间,左手攥着绣绷,针尖朝外——不是绣花,是防身。陈九断后,碎瓷片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用闽南话说:“林老板,我在。”
声音很轻,但林远听见了。
头顶有水滴滴在石板上,嗒、嗒、嗒。林远把灯举高。石壁上每隔十步刻着一个箭头。
倒计时:两个时辰。他额头渗出冷汗,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咬住舌尖,稳住自己。
“一百步。”他数着脚步。走到第五十步,停下来。
他蹲下来,把灯凑近地面。石板上有一道很细的缝隙。用指甲刮了一下——灰下面是新的断口。
“机关。”他把灯举高,照向左边石壁。一个极小的凹槽。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环。
“别拉。”公主按住他的手。
林远没有拉。他从怀里掏出解毒丸,掰开一颗,把药粉撒在手上。
“机关上可能涂了砒霜。别碰墙壁,只踩我踩过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六十步、七十步、八十步。石壁上的箭头越来越密。
倒计时:一个半时辰。脚下石板松动,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公主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石板翻了。下面是水牢。水里有一道暗影在缓缓移动——不是石头,是鳄鱼。它沉在水底,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两盏绿灯笼。
“走!”公主喊。
林远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石板一块一块翻落,鳄鱼在水里窜动。他的右臂开始发麻,握刀的手在抖。
他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拨开石板边缘的石屑。下面露出一根细铜丝,连着墙角的油灯。他顺着铜丝摸过去,发现油灯底座是一个压力开关——只要踩到那块石板,油灯就会翻倒,灯油浇到火种上,引燃整个密室。
“不是翻板,是火攻。”他把铜丝挑断,油灯纹丝不动。“刘若愚的人,比张荣狠。”
倒计时:一个时辰。鳄鱼从水中跃出,牙齿擦过他的靴底。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心口忽然绞痛——毒在走。
公主一把将他拉向左边。鳄鱼咬了个空,滑回水里。
公主收起刀,靠着石壁喘气。“你还欠我一条命。”
林远擦了擦额头的血。“记着。到南京还。”
“你还欠我母亲一条命。”公主把刀插回鞘。“一起还。”
林远没有回答。他贴着墙壁,绕过了翻板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铜钥匙,打开铁匣子。
三
里面有一块玉玺。白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五爪龙。他把玉玺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龙鳞片片分明。
他翻过来看龙爪。
“建文帝的标记是右前爪三趾。这是五趾——假的?不,他故意改成五趾,为了迷惑人。但玉的纹理是真的。玉是真的,字是真的,只有爪数是假的。他在保护自己。”
他把玉玺收进怀里。铁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纸是建文年间的旧纸,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刘”字。
他拆开信。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用极大的力气控制着不让手抖。
“陛下:臣助你出逃,非为忠义,实为自保。永乐欲杀之人,臣不敢留;永乐欲寻之人,臣不敢匿。若你在外,永乐便需臣来‘寻你’;你若归来,臣便无用了。”
林远的手指在“臣若愚拜上”几个字上停住了。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永乐三年六月补记:林远道来了占城。他找到了臣伪造建文旧档的证据。他必须死。但臣在他身上看见了臣自己——一个被困在真假之间的人。他的眼睛和陛下出逃那夜一模一样。”
林远把信递给沈映月。“你看。他杀了我父亲,却把他写进了信里。”
沈映月接过信,看完,低声说:“因为他记得。他怕自己忘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忘不了。”
他摸到信封夹层,抽出一张小纸。上面用铅笔写着“鸡足山”,字迹歪歪扭扭——是左手写的。和沈怀瑾的左手字一模一样。
“不是刘若愚写的。是沈怀瑾。他在死之前,把最后的消息塞进了刘若愚的信封里。”
倒计时:半个时辰。他的手指发抖,呼吸急促。毒好像走到了胸口。他把瓷片攥在手心,用疼痛压下眩晕。
倒计时:一刻钟。林远眼前忽然一黑——他看见了旧港码头,父亲坐在栈桥上,手里攥着碎瓷片,朝他招手。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爹,我还没走完。”
他睁大眼睛,把信收好。
倒计时:零。
毒没有发。不是毒解了,是时辰到了。他活过了六个时辰。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心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