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陈祖义的援手（2）

    六

    当天晚上，陈祖义在船上设宴。

    船舱里摆着一张小桌。几碟小菜，一壶酒。陈祖义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有皱纹，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你爹走的那天，我在码头上送他。”陈祖义把酒杯举起来。“他站在船尾，朝我喊：‘陈爷，我儿子来了，你帮我看着他。’我说：‘好。’他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他把酒洒在桌边。

    “这杯酒，敬你爹。”

    林远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父亲那块瓷片。凉的。

    “你爹留给你的瓷片，你带着吗？”

    林远从怀里掏出两块瓷片。父亲留下的，苏半山代存的。

    “带着。”

    陈祖义看着那两块瓷片，看了很久。

    “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他会高兴的。”

    林远把瓷片贴在额头上。“他看见了。”

    陈祖义沉默了一会儿。“嗯。他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塞进林远手心。

    “你拿着。你爹留给我的，我留给你。”

    林远接过瓷片。青花，缠枝莲纹，边缘被磨圆了。他把三块瓷片并排贴在胸口。凉的变温了。

    “三个了。”他在心里说。

    陈祖义看着他。

    “林远，你爹让我看着你。我看着了。刘若愚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七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找陈祖义。

    陈祖义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那块碎瓷片。

    “陈爷。”

    “嗯。”

    “我要去锡兰了。”

    “我知道。”陈祖义转过身。“你去找建文帝的玉玺？”

    “是。但孙彪说——”

    “孙彪说的话，你信一半。”陈祖义打断他。“建文帝是真是假，你到了锡兰自己看。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刘若愚在那里等你。”

    他把那块碎瓷片塞进林远手心。

    “带着。四块了。”

    林远点了点头。“陈爷，你替我看着沈映月和公主。”

    陈祖义笑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她们。”

    他伸出手。林远握住。两只手攥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土里缠了二十年，分不开了。

    “你爹的债，你还了。我的情，我也还了。我们扯平了。”

    林远松开手。“扯平了。”

    他转身往跳板走。

    沈映月站在船舷边，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她把绣绷举高，金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反光照在林远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用苏州话说：“等你转来。”

    林远点了点头，用官话回：“一定。”

    公主按着刀，用爪哇语说：“sareyan。”

    陈九用闽南话说：“做伙走。”

    顾惜月把本子合上。“一路顺风。”

    四个人站成一排，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甲板上，汇成一条。那条影子指向锡兰。

    林远走上跳板，回头看了陈祖义一眼。他站在码头上，手里没有瓷片了。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保重！”他喊。

    林远也笑了。“保重。”

    船起锚了。号角声响起，三长两短。

    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房屋越来越小。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父亲那块、苏半山代存的那块、陈祖义给的那块。四块并排，凉的。

    他把灯笼放在船舷上。灯座上的“张”字对着海风。

    远处，古里港的灯塔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大海的心跳。

    远处，苏半山的舱房里，茶煮开了。水咕嘟咕嘟地响，茶汤是深褐色的，像陈年的血。他没有喝，只是听着。

    远处，陈九蹲在甲板上，把碎瓷片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沙——沙——沙。声音很轻，但陈祖义听见了。

    林远不知道的是——码头暗处，一个灰衣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灯笼底座上刻着一个“刘”字。他看着林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灰衣人消失的方向，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林远忽然想起孙彪的话——“真正的建文帝，在别处。”在哪儿？鸡足山？还是云南的某个山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若愚知道。而刘若愚，正在锡兰等他。

    陈祖义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栈桥的尽头，坐在木板上，脚悬在海水上方。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壶酒，对着墨黑的海慢慢喝。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的时候，他把空壶放在栈桥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着那片海——看了二十年，从三十岁看到五十岁。

    “看着了。”他用闽南话低声说。不是官话，是家乡话。海听见了。

    他转身走回寨子里。脚步很稳。

    栈桥上那只空酒壶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和桂花树下那只酒杯隔着整片南海，互相敲了一声。

    船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本章结束】

    [章末卦象回顾]：

    是夜，林远起升卦。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卦象说晋升，大亨通。陈祖义从海盗到将军，是晋升。他今天在郑和面前单膝跪下，交出了劫获的假货，交出了林远道的瓷片，交出了二十年的海盗命。升卦说“南征吉”，锡兰在西南。他要去锡兰，找玉玺，找那个写楷书的人，找刘若愚在后山布下的陷阱。孙彪说建文帝是假的，玉玺是真的。真假之间，刘若愚布了二十年的局。林远要走进去了。升卦应验了。往前走，就对了。

    [周易等知识出处]：

    升卦卦辞“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引自《周易·升卦》。

    内揵术：出自《鬼谷子·内揵第三》——“内者，进说辞也；揵者，揵所谋也。结以诚信。”

    [非遗知识出处]：

    明万历青花《山海关图》梅瓶鉴定要点：真品箭窗六十八个，仿品六十四个；官窑胎体轻薄、半脱胎、修足规整，仿品胎体厚重、修足粗糙、有跳刀痕。瓶底“影”字刻痕为刘若愚标记，瘦金体，收刀往上挑半厘。见《明代陶瓷史》及景德镇御窑厂考古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