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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周世安的谋略(2)

    “因为他一辈子都在模仿别人的字。只有写指令的时候,他才会用自己的笔迹。那是他唯一诚实的时候。”

    林远看着周世安。他想起苏半山的话——“送纸条的不止一个人。行书写情报,楷书是交代后事。”

    “你就不怕刘若愚杀你灭口?像我表兄那样——掐死在书房里。”

    “怕。”周世安笑了,“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这话,是你教我的。”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学会了。”

    “跟你学的。”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林远的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你在前方护宝,我在后方守国门。我们分工。你走的那天,我去码头送你。”

    三

    第二天一早,周世安在守备府升堂。

    堂下跪着十几个人,都是张荣在南京的同伙。宝盛号的分号掌柜、古董行的下线、替他洗钱的商号老板。他们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周世安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惊堂木。大堂两侧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堂外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声像潮水。

    林远站在廊下。他的右手又抽了一下——毒还在骨头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钱四。”

    “在……”一个瘦小的男人从人群中跪着爬出来,额头磕在地上。

    “你把张荣让你送银子的事,再说一遍。”

    钱四浑身发抖。“小的……小的只是替张爷送银子。每个月送一次,送到宫门口,交给一个姓王的太监。小的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敢问。张爷说,别问,送了就行。有一次,我送银子的时候,王公公不在,一个穿灰衣的杂役替他收了银子。那人不高,肩膀很宽,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了我一眼,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粒刚从井底捞出来的黑石子,水还没干。我不敢多看,把银子给了他,转身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周世安的手停在半空。“灰衣杂役?”

    “是。肩膀上很宽,站得直。不像太监,倒像个读书人。”

    林远站在廊下,手指猛地收紧。瘦高个,宽肩膀,脊背挺得笔直。他用苏州话低声说了一句:“又是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条。“王景弘是皇上的人。别查他。”写纸条的人知道王景弘的事,也知道刘福的事。他是谁?

    周世安审完钱四,一个衙役从后堂跑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林远从廊下走进来。“怎么了?”

    “刘若愚来南京了。今天清晨,在龙江关下的船。”

    林远的手指收紧。“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来,一定不是为了看你。”

    周世安一拍惊堂木。“带下去。”他用的是南京话。不是官话,是本地方言。堂下百姓听懂了,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他们知道,这个新来的守备,是南京人。

    四

    当天晚上,周世安来找林远。

    守备府的书房里,灯亮着。桌上摊着十几份口供,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周世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林远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周世安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周大人,你今天升堂,不怕打草惊蛇?”

    “怕。”周世安放下笔,“但蛇已经惊了。我要的就是惊蛇。蛇一惊,就会动。动了,我就能抓。钱四今天说的灰衣杂役——就是那个蛇。刘福。刘若愚的人。他替王景弘收过银子。”他把笔放在桌上,笔杆在砚台上轻轻磕了一下。“这条蛇我记下了。你到了锡兰,他可能会跟着。你要小心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张荣在南京经营了十年。他的同伙不只是那十几个人,还有他们的手下,他们的亲戚,他们的朋友。我要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挖干净了,才能种新的。”

    林远站起来。“你打算怎么挖?”

    “设局。”周世安转过身,看着他。“我已经让人放出消息,说张荣在牢里招供了,把所有人都供出来了。他的同伙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慌。慌了的,就会跑。跑了的,我就抓。不跑的,我也抓。反正,一个都跑不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条,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写着地址、罪名、证据。

    “这是张荣在南京的全部同伙。一共四十七个人。我已经抓了十五个,还有三十二个在逃。三天之内,我要把他们全部抓齐。”

    林远看着那些纸条,心里一阵发凉。四十七个人。张荣一个人,养活了四十七个同伙。

    “周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周世安把纸条收起来,“大明律法,不容徇私。”

    五

    三天后,周世安兑现了他的承诺。

    三十二个人,全部被抓。一个都没跑掉。有的是在码头上被抓的,正准备坐船逃走。有的是在妓院里被抓的,正在喝酒听曲。有的是在家里被抓的,正在收拾金银细软。

    周世安坐在守备府的大堂里,一个一个地审。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法律。

    “赵六,你替张荣销赃三年,经手假字画一百二十幅,得银一万两千两。按大明律,斩。”

    “王七,你替张荣洗钱两年,经手白银三万两,得银三千两。按大明律,斩。”

    “刘五,你替张荣走私丝绸一年,经手丝绸五千匹,得银五千两。按大明律,斩。”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那些人的心上。林远站在廊下,听着周世安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周世安变了。三年前,他还是一个翰林编修,手里拿着书,眼睛盯着字。现在,他是南京守备,手里拿着惊堂木,眼睛盯着人。

    当天晚上,周世安来找林远。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审完了。”他说。

    “都定了?”

    “都定了。十五个斩首,二十个流放,十二个监禁。”他坐下来,端起茶碗,手在发抖。“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条命。张荣一个人,害了四十七条命。”

    林远看着他。“你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