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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周世安的谋略(1)

    一

    倒计时:距离船队起航前往锡兰,还有三天。

    张荣被押进大牢的第七天,南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秦淮河的水面上,像无数根针。雨中的南京城,城墙巍峨,钟山隐隐。林远站在应天府衙门的廊下,看着雨水从瓦檐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右手忽然抽了一下——毒还在骨头里。他咬牙按住,没有让别人看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六块瓷片——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陈九、阿四掉的那块。六块并排,凉的,像六只手按在他的心上。张荣的路走到头了,但他的路还长。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河在,根就在。”

    “林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回头。周世安站在廊柱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他的手里没有书,但指节发白——他握着一卷文书,攥得很紧。他今天刚被任命为南京守备,接替张荣的职位。

    “周大人——不,周守备。”林远拱手。

    周世安笑了。“还是叫我周大人。守备两个字,听着像别人。”

    “周大人。”

    “嗯。”周世安走到廊下,看着雨中的秦淮河。“张荣的案子,还没完。他还有同伙在逃,还有账本没找到,还有银子不知道藏在哪里。方知府让我接手此案,把张荣的余党一网打尽。”

    林远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引蛇出洞。”周世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远。纸上画着一张图,是南京城的街巷分布,用红笔标出了十几个点。“这是张荣在南京的同伙。宝盛号的分号、古董行的下线、替他洗钱的商号。我都查清楚了。但他们背后还有人——一个在朝中,一个在宫中。那两个,才是大鱼。”

    林远的手指收紧。“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快了。”周世安把纸收回去,看着雨。“张荣被抓的消息,我只放出去一半。外面的人只知道张荣被抓了,但不知道他有没有招供。我要让他的同伙以为张荣还没开口,让他们以为还有机会灭口。等他们动了,我就抓。”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他们跑了?”

    “跑不了。”周世安笑了,“他们的家产、妻儿、生意,都在南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顿了顿,看着雨中的秦淮河。雨水打在河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像一张网被撕碎了又聚拢。“南京是大明的南都。太祖皇帝在这里建都,成祖皇帝从这里起兵。这座城,是大明的根。守住了它,就守住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远处,钟声从鼓楼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倒计时:还有两天。

    二

    当天晚上,周世安在守备府设宴,请林远。

    守备府在秦淮河边,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林远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周世安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

    “林先生,来,尝尝我藏了三年的绍兴酒。”

    林远走过去,接过酒杯。酒是琥珀色的,有一股甜香。他抿了一口,辣,但回甘。

    倒计时:还有一天。林远把酒杯放下,右手在桌下攥紧。不抽了——毒走到骨头更深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他的手是凉的。周世安看见了,没有问。

    “周大人,你查张荣查了三年?”

    “三年。”周世安把酒杯举高,对着月光看。一片桂花从枝头落下来,正落在他杯里。他把酒杯放低,看着那片桂花在琥珀色的酒里慢慢沉下去。他把它喝了——连同那片桂花。“我表兄也喜欢桂花。每年秋天,他都要折一枝插在书房里。他说桂花香能辟邪——书房里全是假字画的邪气,得用桂花熏一熏。”

    三年前,一个年轻人站在桂花树下,折了一枝桂花插进书房笔筒。他回头笑了笑。“世安,我去去就回。”

    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杯底。那片桂花已经沉到了杯底,沾着最后一点琥珀色的酒。

    “我表兄死的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把张荣绳之以法。三年了,他终于倒了。但我表兄活不过来了。”

    他弯下腰,把剩下的半杯酒洒在桂花树根下。酒渗进泥土里,桂花的香气和酒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湿了的地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树根旁边。杯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钟声。

    “这杯酒——他等了三年,没能喝到。”

    林远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也等了三年。等到了吗?没有。但等到了林远。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父亲那块瓷片。他把瓷片贴在额头上。凉的。

    “我爹也等了三年。他没等到。”

    周世安看着他。“他等到了你。你就是他等到的。”

    林远把瓷片收进怀里。

    周世安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角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不是查张荣死的。他是查刘若愚死的。三年前他在南京查一批假字画——就是刘若愚用‘刘氏仿古纸’伪造的那批。他查到了源流,查到了造纸的作坊,查到了刘若愚的名字。他在给应天府写密报的前一夜,被人掐死在书房里。脖子上的指印——拇指在左,四指在右。和孙文书、刘典簿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林远的手指收紧。“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张荣的人——是刘若愚的人。张荣只是帮凶。”周世安顿了顿,“你是第四个。他盯着你,从太仓开始。但他没有杀你——因为刘若愚还没让他杀。他在等你查完张荣,等你把船上的线都收完。等你收完了,他就会出手。就像他对我表兄出手一样。”

    林远没有说话。

    “张荣的余党,我查了三年,查到了十几个。但他们背后还有人。我表兄临死前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里只有一句话——‘世安,别查张荣。查刘若愚。’我查了三年,越查越觉得他藏得太深。朝中有人帮他,宫中有人帮他。我一个人扳不倒他。”周世安放下酒杯,“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找到证据。”周世安看着他,“张荣的账本缺了五页。那五页就是刘若愚的罪证——不是银子的往来,是指令。每一条指令都是用他的‘刘氏仿古纸’写的。你把那五页找回来,我就能定他的罪。”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从张荣账本上撕下来的残页。“这个字是刘若愚写的。收笔干净,不拖尾。张荣的账本上,凡是刘若愚改过的,收笔都是干净的。”

    周世安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