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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张荣的末日(2)
四
第二个上堂的是林远。
他走到堂前,跪下。方知府看着他。
“你就是林子元?”
“草民是。”
“张荣的账本,是你找到的?”
“是。在旧港、满剌加、锡兰、古里,草民一共找到了四本账本。上面记录了张荣从永乐元年至今,在占城、旧港、满剌加、锡兰、古里的每一笔生意——走私瓷器、贩卖假宝石、伪造佛牙、毒杀东王王后、偷盗宫中宝物。”
他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放在案上。四本账本,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方知府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张荣,你还有何话说?”
张荣笑了。“没有。他说的都是真的。但账本上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船上的人,朝里的人,宫里的人——都有份。你们敢查吗?”
方知府的手停了一下。
林远站起来,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辛字一号’。这不是账目编号。是刘若愚的签名。辛在天干中属金,代表‘刑’——他在告诉张荣,这笔账是他的刑具。张荣记的不是账,是自己的罪。”
张荣的笑容收了。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
“你比你父亲聪明。”
林远又指向另一页。“这笔账用的是刘氏仿古纸。纸角有‘影’字压痕——和刘若愚在役帖上刻的‘刘’字,同一把刀。张荣自己写账用的是普通宣纸。刘若愚在替他改账。”
方知府凑近了看。纸角确实有一个极小的凹陷。
“刘若愚改了多少笔?”
“三十二笔。”林远说,“每一笔,都是一条罪。”
林远看着张荣。“查得完。”
张荣看着他。“你凭什么?”
“凭我还活着。”林远看着他,“一个不够,查两个。两个不够,查十个。十个不够,查一百个。查到没有人敢再骗,没有人敢再杀。”
张荣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比你父亲有种。”
五
第三个上堂的是沈映月。
她走到堂前,跪下。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垂在身侧。
“民女沈映月,苏州织造府沈怀瑾之女。”
方知府点了点头。“你有何冤情?”
沈映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案上。纸是黄的,边角都卷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这是我父亲写的。上面写着张荣在苏州织造府的罪行——走私丝绸三万匹,贿赂官员五千两,毒杀工匠两人。”
方知府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荣,你可知罪?”
张荣笑了。“知罪。但那两个人,不是我杀的。是他们的手筋挑断了,自己死的。我只要他们的手,不要他们的命。”
沈映月的声音在发抖。“我父亲的右手,是第一个被挑断的。血喷在织机上,把织了一半的龙袍染红了。他喊你的名字,喊了三声。第一声是‘张荣’,第二声是‘你不得好死’,第三声——已经喊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荣。
“你还活着。但今天,你要死了。”
张荣看着她。“他喊了又怎样?他死了,我还活着。”
沈映月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绣着山海关的白绢。六十八个箭窗,她绣了一路。
她用苏州话说:“爹,你看见了。”
“我父亲的手艺,我接上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挑断了他的手筋,但你挑不断他的手艺。他绣的龙袍,还在。我绣的山海关,也在。你死了,他的手艺还活着。”
张荣的嘴角抽了一下。
六
方知府站起来,目光扫过堂下。
“张荣,你罪大恶极。本府判你斩立决——秋后问斩。让你多活三个月,看你的同伙一个个落网。”
堂外百姓欢呼。有人喊“杀了他”,更多的人喊起来。喊声汇成一片,像海潮。
陈九蹲在门口,用闽南话说:“阮母讲,恶人有恶报。”
方知府忽然问张荣:“你说的‘刘若愚’,可是司礼监的刘公公?”
张荣笑了一下。“方大人,您认识他?”
方知府沉默了一会儿。“本府不认识。但本府会查。”
林远抬起头,看了方知府一眼。
张荣笑了。“秋后?还有三个月。”
方知府没有理他。“退堂!”
衙役把张荣押下去。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起来,哗啦,哗啦,越来越远。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张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摸了摸怀里的六块瓷片。
“六个了。”他在心里说。
他转身看着沈映月。她站在证人席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等到了。”他说。
“等到了。”她低下头,“但我父亲活不过来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活在你手里。你绣的千里江山,他看得见。”
公主走过来,站在沈映月旁边。她把红宝石从案上拿起来,攥在手心,然后松开,放在沈映月手里。
宝石落在沈映月掌心的那一瞬,是凉的。然后慢慢变温了。像一颗心脏,从一个人手里,跳进另一个人手里。
“这块宝石,给你。你父亲的手艺,你接上了。我母亲的仇,了了。宝石给你,你替我保管。”
沈映月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红宝石。“好。我替你保管。”
顾惜月站在最后面,翻开本子,在今天的站位图上添了一笔——公主把宝石递给沈映月的那一刻。她画得很快,线条从笔尖流出来,像活的一样。红宝石在两人之间,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在心里说:父亲,你看见了。公主的眼睛是刀锋上的光,沈姐姐的眼睛是水底的火。
七
当天晚上,林远没有去找苏半山。他先去了大牢。
大牢在应天府的后院,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屎尿的臭气。张荣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林远,笑了。
“你来了。”
林远没有坐下。他站在牢门外,看着张荣。
“我来问你一件事。我父亲,林远道。他是怎么死的?”
张荣的笑容收了。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张荣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身上的破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
林远的手指收紧。“那是谁?”
“刘若愚。”
张荣说出“刘若愚”三个字时,油灯的火苗忽然灭了。牢房里一片漆黑。月光从铁窗漏进来——但月光也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
铁栏杆上,三声极轻的敲击。笃、笃、笃。和刘若愚在役帖上刻“刘”字的收刀节奏一样——一下重,两下轻,最后一挑。
林远没有动。几个呼吸后,火苗自己亮了。
“他听见了。”张荣低声说。
“三年前,你父亲在南京鉴定一批字画。其中有一幅,是刘若愚伪造的。他看出来了。”张荣的声音很轻,“他不但看出来了,还找到了刘若愚造假的证据——一批‘刘氏仿古纸’,藏在秦淮河边的老宅里。他要把证据交给应天府。”
他顿了顿。
“刘若愚不能让他活着。”
林远的手在发抖。
“怎么杀的?”
“慢性毒。下在你父亲每天喝的茶里。三个月,毒入骨髓。”张荣的声音很平静,“他死的时候,手指上全是黑色竖纹。他不知道是毒,以为是自己老了。”
林远闭上眼睛。他想起苏半山给他看的砒霜瓷瓶。父亲扛了三个月,扛不住了。
“刘若愚让你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