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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张荣的末日(1)
一
船队回到太仓的那天,天是灰的。
不是乌云,是深秋的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桅杆的尖顶吞进肚子里。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房屋一点一点变大,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砖瓦。他离开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三个月,他走了三个月。但感觉像走了三年。
倒计时:距离张荣受审,还有一个时辰。
林远把碗还给陈九,摸了摸怀里的六块瓷片——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陈九、阿四掉的那块。六块并排,凉的,像六只手按在他的心上。他又摸了摸账本,又摸了摸哈桑给的钥匙,又摸了摸“刘”字瓷片。他把手抽出来,掌心有一道新结的痂——砒霜的毒还在骨头里,但已经不疼了。
“六个了。”他在心里说。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今天要上堂。”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他已经习惯了。
“张荣被押在哪里?”
“应天府大牢。”陈九压低声音,“郑公公亲自交代的,锦衣卫看着,跑不了。”
林远点了点头。他把碗还给陈九,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长江水浑黄,从西蜀奔涌而来,在这里汇入大海。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长江黄河,是大明的血脉。血脉在,国就在。”
他转身往舱房走。沈映月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绣绷。她的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拿着针。白绢上的山海关已经绣了大半,城楼上的箭窗六十八个,一个不少。
“你的手……”
“还没好。”她头也不抬,“但左手越来越稳了。”
林远看着她。“今天你去吗?”
“去。”她抬起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我等了三年。今天,该还债了。”
公主从舱房里走出来,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攥着那块红宝石的碎片。她把宝石贴在胸口,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也很亮——刀锋上的光,磨了十年,终于要出鞘了。
顾惜月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抱着那个大本子。她把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新画的图——应天府大堂的站位图。林远、沈映月、公主、方知府、衙役、张荣,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画好了。”她说,“你们站在这里,张荣跪在这里,方知府坐在这里。都标好了。”
“你跟我们一起去?”林远问。
“去。”顾惜月合上本子,“我父亲也欠张荣一笔债。今天,我替他还。”
四个人,四条路,汇到一处。
倒计时:还剩半个时辰。林远的右手忽然抽了一下——毒还在骨头里。他咬牙按住,没有让别人看见。
二
应天府的大堂,比林远想象的要大。
朱漆柱子,青石地板,正中间挂着一块匾——“明镜高悬”。匾下面的案几上摆着惊堂木、签筒、笔架。案几后面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官员,五十来岁,方脸,长须,目光如炬。应天府尹,姓方,人称“方青天”。
大堂两边站着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堂外百姓踮着脚尖往里看,窃窃私语声像潮水。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的霉味和百姓身上的汗臭,混着惊堂木拍下时扬起的灰尘。林远站在证人席上,沈映月站在他旁边,公主站在他另一边,顾惜月站在公主旁边。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它缩进袖子里。
郑和坐在大堂左侧的贵宾席上,穿着一件蟒袍,石青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蟒纹。他的目光平静,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王景弘站在郑和身后,手里捧着一把剑。他的脸色比在古里时更苍白了,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反复摩挲——不是紧张,是在数。数张荣还能活多久。
周世安站在大堂右侧,手里没有扇子——扇子插在腰间。他的手指在扇柄上慢慢摸过去,从鹰头摸到鹰尾。表兄的扇子,今天该扇风了。但他没有拿出来。他在等。等张荣被押走的那一刻。
陈九蹲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磨圆的瓷片。他没有进去——他进不去。但他听得见。每一声惊堂木,他都数一下。
“带人犯!”
衙役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踩在林远的心脏上。
张荣被押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刀锋上的光。他看见林远,笑了一下。
“林小元,你来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看见张荣的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大牢里的七天,在他脸上刻下了七年的痕迹。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即使跪在堂上,他也没有认输。
方知府一拍惊堂木。
“堂下何人?”
“张荣。”
“张荣,你走私丝绸三万匹,毒杀东王王后,伪造佛牙,偷盗宫中宝物,你可知罪?”
张荣抬起头,笑了一下。“认。”
方知府愣了一下。“你认?”
“认。”张荣笑了,“但认了,不代表你们赢了。”
倒计时:还剩一刻钟。
林远的右手忽然抽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毒。他咬牙按住,指甲掐进掌心。疼。疼比麻好受。
三
“带证人!”
第一个上堂的是公主。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她走到堂前,跪下。
“民女爪哇东王之女,叩见大人。”
方知府点了点头。“你有何冤情?”
公主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宝石,放在案上。宝石是红色的,半透明,里面有裂纹。裂纹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纹裂。
(闪回:爪哇,一个女人坐在廊下,手里攥着红宝石,指甲从粉红变成黑色。一个月,三十天。她在数。)
“三年前,张荣让人把这块宝石卖给我母亲。宝石上有毒。我母亲摸了一个月,死了。”
“证据呢?”
“证据在账本里。”公主看着张荣,“张荣的账本上,记着这笔账——某年某月,红宝石一颗,凤纹裂,毒药三钱,价三千两。”
方知府翻开账本,找到了那一页。他的脸色变了。
“张荣,你可认罪?”
张荣笑了。“认。那块宝石,是我让人卖的。毒,是我让人下的。”
公主忽然抬起头,盯着张荣。“你杀我母亲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张荣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东王的王后,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是她的丈夫——东王。他挡了我的路,我要杀他。王后替他死了。”
公主的手指攥紧了刀柄。“你胡说!”
“我胡说?”张荣看着她,“你去问问你父亲。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有追究。”
公主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她把红宝石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松开手,把宝石放在案上。
她用爪哇语低声念了一句:“ibu,apuni aku。”——母亲,原谅我。
方知府问:“你说什么?”
公主:“我说——母亲,原谅我没有亲手杀他。”
她站起来,转身走下证人席。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张荣一眼。
“你欠我母亲的,还了。剩下的,是别人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