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57章 林远的反击(2)
四
第二天一早,林远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走出舱房,看见码头上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张荣”,有人在喊“骗子”,有人在喊“抓到了”。他挤进人群,看见几个锦衣卫押着一个人从王宫里走出来。那个人穿着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白玉带,脚上穿着黑色朝靴。但他的头发散了,衣服皱了,嘴角有一道血痕。
张荣。
他被人押着,走过码头,走向一艘小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上的光。他看见林远,停下来。
“林小元。”
林远没有说话。
沈映月站在林远左边,手里拿着绣绷。公主站在右边,手按在刀柄上。顾惜月站在最后面,本子摊开,笔悬在纸面上。四个人,四双眼睛,看着张荣。
张荣的目光扫过她们。在沈映月的绣绷上停了一瞬——白绢上,长江的波纹在晨光里泛着光。在公主的刀上停了一瞬——刀柄被她握了十年,磨得发亮。在顾惜月的本子上停了一瞬——本子摊开,上面画着他举着火把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
“你赢了。”张荣的声音很哑,“但你赢的,不是我。是郑和。”
林远看着他。“你输给郑和,是因为你太贪。你骗了半辈子,以为能一直骗下去。但你忘了,有人比你更聪明。”
张荣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人揭穿了所有底牌之后、反而轻松了的笑。
“你说得对。我太贪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映月,扫过公主,扫过顾惜月。“但你呢?你不贪?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账本?在我手里。假佛牙?在锡兰。假缂丝?在古里。假画?在占城。你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锦衣卫拽住他,他没有反抗。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郑和赢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林远能听见。“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建文帝的事,你们知道多少?郑和下西洋,真的是为了采买宝货?他是去找建文帝的。皇上让他去找,他就得去找。找不到,他回不去。”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你胡说。”
“我胡说?”张荣笑了,“你去问问郑和。问他,永乐三年,他第一次下西洋,是为了什么。问他,为什么船队里有一个锦衣卫千户,专门负责打探建文帝的消息。问他,为什么船队里有一批人,专门负责在西洋各国张贴告示,悬赏建文帝的下落。”
林远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张荣的声音很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查了三年,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相?你只找到了我让你找到的。”
锦衣卫把他推上小船。小船驶向大海,越来越远。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艘小船消失在海平线上。小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想起张荣说的话——“建文帝的事,你们知道多少?”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郑和下西洋还有别的目的。
沈映月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绣绷。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绣绷递给他。白绢上,长江的波纹在晨光里泛着光。
“你绣的长江。”林远说。
“嗯。”沈映月低下头,“不管郑公公为什么下西洋,大明的江山是真的。你守住了画,就是守住了江山。”
林远把绣绷收进怀里。他转身往郑和的舱房走。沈映月跟在后面,公主跟在后面,顾惜月跟在后面。四个人,四条路,汇到一处。
五
郑和的舱房里,灯亮着。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海图,手里拿着一支笔。王景弘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郑公公。”
“来了?”郑和头也不抬,“坐。”
林远坐下来。沈映月站在他身后,公主站在她旁边,顾惜月站在最后面。郑和放下笔,看着他们。
“张荣被押走了。”
“草民知道。”
“你有什么想问的?”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郑公公,下西洋,是为了找建文帝吗?”
舱房里安静了很久。郑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瓷器,在想:这件东西,值不值得他回答。
沈映月的手指在绣绷上停了一下。公主的手按紧了刀柄。顾惜月的笔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谁告诉你的?”
“张荣。”
郑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皇上让我下西洋,有三个目的。第一,采买宝货,充实国库。第二,宣扬国威,通好西洋各国。第三——”他顿了顿,“打探建文帝的消息。”
林远问:“找到了吗?”
郑和沉默了很久。舱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但不是我找到的。是你父亲。他在旧港等的人,就是建文帝。”
林远的手猛地收紧。
“建文帝从锡兰逃到满剌加,从满剌加逃到旧港。他在旧港藏了三个月,等你父亲来。”
“等我父亲?”
“等你父亲把瓷片送给他。那块瓷片上刻着路——从旧港到鸡足山的路。你父亲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在等。等的人,是建文帝。”
林远把父亲的瓷片从怀里掏出来,贴在额头上。凉的。
“爹,你等的不是张荣。你等的是大明的另一个皇帝。你等到了。你没等到他回来,但你等到了他。”
他把瓷片收进怀里。
郑和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很久。“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郑和笑了。“聪明。你学会了。”
“草民跟郑公公学的。”
郑和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荣的事,还没完。”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他在南京还有同伙,还有账本,还有宝盛号。你去了南京,要把他连根拔起。”
“草民明白。”
“还有一件事。”郑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林远。“这是沈映月的父亲沈怀瑾写的。他死之前,让人带给我。上面写着张荣在苏州织造府的罪行。你拿着,到了南京,交给应天府。”
林远接过信。纸是黄的,边角都卷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他认出那几个字——“张荣,苏州织造府,走私丝绸三万匹。”
他把信贴在胸口。纸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草民替沈姑娘谢谢郑公公。”
“不用谢我。”郑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她是自己等到的。不是我等到的。”
六
当天晚上,林远去找沈映月。
沈映月的舱房里,灯亮着。她坐在铺位上,手里拿着绣绷,用左手绣花。她的右胳膊已经不吊布条了,手背上的红印也淡了,但她还是只用左手。白绢上,山海关已经绣了大半。城楼上的“天下第一关”五个字,楷书,笔力苍劲,像刀刻的。
“你父亲的信。”林远把信递给她。
沈映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接过信,展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信没有掉。
“这是父亲的字。”她的声音很轻,“我认得。”
她低下头,看着信上的字。“张荣,苏州织造府,走私丝绸三万匹。”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忽然攥紧了信,指节发白。
“父亲,你看见了。女儿替你等到了。张荣被抓了。你的债,快还了。”
她睁开眼,看着林远。“但还不够。张荣只是被抓了,还没有定罪。他要被押回南京,受审。我要去南京,看着他被定罪。”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去不了。船队要去古里,不去南京。”
“那我就自己去。”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林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的手,”他开口,“还没好。”
“左手还能绣花。”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右手好了,我再去。”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白绢上的山海关已经绣了大半。城楼上的“天下第一关”五个字,楷书,笔力苍劲,像刀刻的。
“等你从南京回来,我绣完。”她说。
林远点了点头,走出舱房。
公主站在走廊里,手按在刀柄上。她看见林远,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沈姐姐收到信了?”
“收到了。”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等了三年。我等了十年。我们都等到了。”
林远看着她。“你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你。”公主的声音很平,“你替我找到了真相。你替沈姐姐找到了父亲的信。你替刘大找到了赎罪的路。你替陈二找到了还债的人。你替哈桑的父亲找到了鉴定的手。你替所有人都找到了。”
林远没有说话。
公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远。那块宝石,你带着。到了南京,看见它,就知道有人在替你守着。”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