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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轮(1)
一
万宝大会第六天。古里港口的晨光是铁灰色的。
林远站在天元号的船舷边,看着远处的会场。今天是第五轮。哈桑说过,今天张荣会亲自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块瓷片。凉的,贴着手心。又摸了摸账本。张荣的罪证,全在这本账本里。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张荣自己。账本上有他的每一笔生意,但没有他本人。他还藏在刘若愚的影子里。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今天张荣要来。”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他已经习惯了。
“消息可靠吗?”
“哈桑的人昨晚来传的话。张荣昨晚到了古里,住在鉴宝堂。哈桑说,他今天要亲自上台。”陈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老板,张荣敢亲自来,一定是有备而来。那幅画——他带了六年,一定研究透了。你小心。”
林远把碗还给陈九。公主从舱房里走出来,腰间别着短刀。
“张荣今天亲自来?”
“哈桑的人说的。”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他亲自来,就不是为了赢。”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刘若愚。”公主的声音很冷,“刘若愚让他来的。他不是来鉴定画的——他是来替刘若愚试你的眼力。试完了,他就是弃子。”
沈映月从舱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绣绷。她绣完了鸡足山,开始绣一条新的路——从古里到南京的海路。她用左手,一针一针。
“你绣完了鸡足山?”
“绣完了。现在绣回家的路。”她把绣绷递给他,“你带着。到了南京,看见它,就知道怎么回来。”
林远把绣绷收进怀里。顾惜月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抱着本子。
“林远!我画了万宝大会最后一轮的地图。张荣的位置、哈桑的位置、沈姐姐上台阶的路线,我都画好了。”
林远接过本子。顾惜月连张荣手里那把扇子都画出来了——扇面上画着一只老虎,虎嘴张开,四颗牙露出来。他想起第7章在宝盛号地窖里见过的那把扇子,扇骨上有五道指甲划痕,每一道都是逆时针一刀划过去,收笔处往上挑半厘。
他把本子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
以今日为问:今日之局,吉凶如何?
得困卦。困,泽水困。卦辞:“困,亨。贞,大人吉。”
困卦象征困顿。亨通——困中有亨。坚守正道,大人吉祥。
他睁开眼。困卦说“困,亨”——困顿之中,也有亨通。今天他会被困住,但他不会被困死。
“走。”他说。
二
万宝大会的会场,高台用木头搭建,三丈见方,铺着红色的地毯。台下坐满了人。哈桑坐在高台旁边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侍从——是古里国王派来的,不是服侍他,是看着他。他已经是半个囚犯了。
古里国王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手指在宝石戒指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在算账。
“哈桑,第五轮,你拿什么比?”
哈桑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陛下,第五轮不是我比。是大明的商人张荣——他要亲自上台。”
台下哗然。张荣。那个骗了锡兰国王、骗了哈桑、骗了所有人的张荣。他要亲自上台。
人群中,一个人站起来。五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白玉带。他的手指粗短,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右手拇指的指甲偏长——那是长期拨算盘留下的。他手里没有拿扇子。扇子掉在第四轮的高台上了——被林远用来比对斧劈皴的弧度,然后被他自己踩灭火折子时踢到了台下。扇子没了,他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又抽出来,垂在身侧。
张荣。
他沿着台阶走上来。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一直在数数的人。走到高台中央,站定。他没有看哈桑,没有看国王。他看着林远。
“林小元。不对——你叫林远。你不是林子元。”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第四轮,你赢了。但你赢的不是我——是刘若愚。今天没有刘若愚。只有我和你。这幅画——是我六年前收的。南宋赵黻的《江山万里图》。赵黻活在宋末元初,他是宋朝皇室后裔。宋亡之后他隐居不仕。他画这江的时候用的不是南宋画院的笔法——是遗民笔法。江是长江,也是他回不去的江山。”
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幅长卷。他把画轴展开,铺在桌上。
画上的山,是长江两岸的山。峰峦起伏,云蒸霞蔚。江水的波纹用中锋勾勒,细劲连绵。山石的皴法用拖泥带水皴——侧锋横扫,笔锋散开,像雨水冲刷过的泥土。赵黻的独门技法。南宋院体画中没有这一笔——这是遗民的笔法。不是为帝王画的,是为自己画的。
林远走到桌前,伸出手。先看整体。气势磅礴。再看纸。宋纸,纤维均匀。再看墨。宋墨,墨色沉稳。再看笔法。拖泥带水皴,侧锋横扫,笔锋散开。江水中锋勾勒,细劲连绵。
“真的。”他说。
台下有人鼓掌。张荣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笑。
“你看对了。但你看错了一件事。”他的手指点在江水的波纹上,“水纹转折太圆。赵黻画水纹,转折是方的。因为他是遗民——方,是不屈。”他的手指移到山石的皴法上,“笔锋太聚。赵黻的拖泥带水皴,笔锋是散的。因为他在雨中画这江——雨打到笔锋上,把笔锋打散了。”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你看了纸墨印章,没有看水纹的转折。你输了。”
林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想起第五十二轮——斧劈皴的回锋。那一次是刘若愚的签名,这一次呢?张荣说的对。水纹转折是圆的——不是赵黻的方笔。笔锋太聚——不是赵黻的散锋。他漏了这两处。
外公的话在脑子里转——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他说的破绽是真的,但他自己也没看出来。他是听别人说的。他能说出这两处破绽,但他不知道赵黻为什么要画方笔——因为他是遗民。也不知道笔锋为什么会散——因为雨。他只记住了答案,没学会看。这是他的隙——他的隙就是只记答案,不看路。他抓住这个隙。
他睁开眼睛。
“我没输。”他说。
张荣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说你看对了,我的命归你。但你没说,什么算‘看对’。你说是真迹,我说是真迹。你我都漏了那两处破绽。你五十步笑百步。况且——你说的那两处破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吗?”
张荣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但没有抽出来。
“赵黻画水纹,转折是方的——因为是遗民。方是不屈。笔锋是散的——因为雨。雨打到笔锋上,把笔锋打散了。他不是在画室里画这江——他是在雨里画的。”他顿了顿,看着张荣的手——那只手还在袖子里空握。“这两句话,是你自己看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张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郑和站起来。“张荣,你说林远输了,你自己呢?你收了这幅画六年,你看出它是明代摹本了吗?”
张荣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