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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四轮(1)

    一

    万宝大会最后一天。古里港口的晨光是铁灰色的。

    林远站在天元号的船舷边,看着远处的会场。王宫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高台,各国商人的旗帜在风里飘。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最关键的一天。哈桑说过,今天他要拿出压轴的宝物——《江山万里图》。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块瓷片。凉的,贴着手心。又摸了摸怀里的账本,纸是黄的,边角都卷了,上面记着张荣在古里、锡兰、满剌加、旧港、占城的每一笔生意。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人命。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今天要站一天。”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他已经习惯了。

    “哈桑那边有消息吗?”

    “他的人昨晚来传话,说今天要拿最后一件东西。张荣寄存的那幅画——《江山万里图》。他说是真迹,值十万两。”陈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但我不信。哈桑自己也不信。他说他看了三年,找不出破绽。纸是宋纸,墨是宋墨,笔法是李唐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远的手指收紧。纸是宋纸,墨是宋墨,笔法是李唐的——这些话他在张荣的假货清单上见过太多遍。刘若愚的仿古纸,张荣的渠道,哈桑的鉴定——三个环节,缺一不可。但现在哈桑自己也不信了。

    “还有多久开始?”

    “半个时辰。”

    林远把碗还给陈九,转身往舱房走。公主从舱房里走出来,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攥着那块红宝石的碎片。

    “今天轮到张荣了。”

    “嗯。哈桑说,那幅画是张荣寄存的。他在古里等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

    “他还会来吗?”

    “会。账本在我手里,锦在哈桑手里,画在他自己手里。三样东西,他至少要拿回一样。”林远顿了顿,“但他不知道,我手里不止有账本。”

    公主看着他。“你还有什么?”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在锡兰矿洞里找到的,上面刻着佛牙的图案。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永乐二年,张荣制。”他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是张荣让工匠画的佛牙图纸,标注了尺寸、材料、工艺,每一项都写着“仿”。

    “这些够吗?”

    “不够。但加上哈桑的证词,就够了。”

    沈映月从舱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绣绷。白绢上新绣了一幅图案——万宝大会的高台,台下的各国商人,台上的哈桑。她绣了三天,用左手,一针一针。

    “你绣完了?”林远问。

    “绣完了。但你还没把台上那个人绣出来。”她把绣绷递给他,“等你站上去,我就绣。”

    林远把绣绷收进怀里,贴在账本旁边。

    顾惜月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抱着那个大本子。她把本子翻开,里面是一幅画——高台、旗杆、贵宾席、人群,标得清清楚楚。

    “林远!我给你画了万宝大会的地图。你站在这里,哈桑站在这里,郑公公坐在这里。台下是各国商人。我都标好了。”

    林远看着地图。“你连台下的人都画了?”

    “画了。阿拉伯人坐左边,印度人坐右边,波斯人坐中间,佛郎机人坐角落。”顾惜月得意地笑了,“我找了好几个人问的。不会错。”

    林远把地图收进怀里。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

    以今日为问:今日之局,吉凶如何?

    得困卦。困,泽水困。卦辞:“困,亨。贞,大人吉。”

    困卦象征困顿。亨通——困中有亨。坚守正道,大人吉祥。

    他睁开眼。困卦说“困,亨”——困顿之中,也有亨通。今天他会被困住,但他不会被困死。“贞,大人吉”——坚守正道,就会吉祥。他今天要守的,不只是真相,是大明的脸面。

    “走。”他说。

    二

    万宝大会的会场,高台用木头搭建,三丈见方,铺着红色的地毯。台下坐满了人。哈桑站在高台中央,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长袍。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指甲上的黑色竖纹更深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他捧着一个长条木盒,紫檀木的,上面刻着云纹。

    “诸位!”哈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今天,是万宝大会最后一天。我要给大家看一件宝物。这件宝物,不是瓷器,不是宝石,不是佛牙。它是——大宋的画师李唐,用三年时间画成的《江山万里图》。”

    台下哗然。李唐。宋代院体画的宗师。他的画,每一幅都是国宝。

    “这幅画,三年前由一位大明商人寄存于此。他说值十万两。”哈桑顿了顿,“今天我拿出来,请大明船队的鉴定师——林子元先生,上台鉴定。”

    林远走上高台。哈桑把木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幅画轴,慢慢展开。

    画上的山,是中原的山。峰峦起伏,云蒸霞蔚,关隘、城池、江河、桥梁,一一在绢面上铺开。太行山的巍峨、黄河的奔腾、长江的浩渺、江南的秀润——万里江山,尽收一卷。山石的皴法是李唐的斧劈皴——侧锋用笔,刚劲有力,像斧头劈开石头。江水的波纹用中锋勾勒,细劲连绵。远处的云雾用淡墨渲染,层次分明。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在现代见过这幅画——不,见过它的照片。李唐的《江山万里图》,南宋院体画的巅峰之作,现藏于故宫博物院。他在教科书上见过,在纪录片里见过,隔着玻璃看过无数次。现在它就在他面前。

    他蹲下来,看纸。宋纸,楮皮纸,纤维均匀。又看墨。宋墨,松烟墨,墨色沉稳。再看笔法。斧劈皴,侧锋刚劲;中锋勾勒,细劲连绵;淡墨渲染,层次分明。纸是宋纸,墨是宋墨,笔法是李唐的。

    是真的。

    他站起来。“真的。南宋李唐的真迹。纸、墨、笔法、印章,都对。”

    台下有人鼓掌。哈桑的脸上露出笑容——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终于等到了的笑。他等了三年,等到了。

    “这幅画——”林远正要继续。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

    林远转过头。人群中,一个人站起来。五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白玉带。他的手指粗短,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右手拇指的指甲偏长——那是长期拨算盘留下的。他把手里的扇子合上,扇骨磕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张荣。

    他沿着台阶走上来。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一直在数数的人。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在林远面前。

    “林小元。”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一块假玉的成色。“不对。你叫林远。你不是林子元。”

    台下安静了。张荣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各国商人。

    “各位,这幅画是假的。”

    台下哗然。哈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远没有说话。他看见了张荣指甲上的黑色竖纹——从指尖走到了指根。砒霜走到心脏了。

    “纸是宋纸,墨是宋墨,笔法是李唐的笔法。但——”张荣把画轴拿起来,指着画上的太行山,“李唐画斧劈皴,是侧锋直扫,一笔到底。这幅画上的斧劈皴,侧锋扫到一半,收笔时有回锋。李唐从不回锋。回锋是后世的笔法。”

    他指着画上的黄河。“李唐画水纹,中锋勾勒,一笔一折,每转折处都有停顿。这幅画上的水纹,转折处没有停顿。画这幅画的人,见过真迹,但没学会李唐的停顿。”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你说这是真的。你看错了一点——斧劈皴的收笔。你只看了纸墨印章,没有看这一笔。”

    他把画轴放在桌上。“这是后世的摹本。极好,但摹本终究是摹本。你输了。”

    林远看着张荣。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张荣说的对——斧劈皴的收笔,他没有注意到。他只看了纸墨印章,没有看那一笔。他看走眼了。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张荣在说“你输了”的时候,没有看他。他在看台下的暗处——那里站着一个人。灰衣,瘦高个。刘若愚。张荣不是在对他说“你输了”。他是在对刘若愚说。他是被刘若愚推到台上来的。他今天不是来卖画的——他是来替他挡刀的。

    他想起困卦的爻辞。困,亨——困中有亨。他被困住了,但困他的不是这幅画。困他的是刘若愚。刘若愚让张荣上台,用这幅画试他的眼力。如果他看对了,张荣就说“你输了”——不管他看对看错,张荣都会说“你输了”。因为张荣手里握着刘若愚给他的标准答案。这不是鉴定。这是局。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没有看张荣。他看的是台下的刘若愚。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上空碰了一下。刘若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林远收回目光。他把画轴重新展开,铺在桌上。手指在斧劈皴的收笔处停了一下。回锋。确实有回锋。李唐从不回锋。张荣说的对。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回锋的弧度,和张荣扇骨上指甲划痕的弧度一模一样。往上挑半厘。

    他走到桌前,把张荣掉在地上的扇子捡起来。扇骨上有五道指甲划痕——每一道都是逆时针一刀划过去,收笔处往上挑半厘。和役帖上“影已知。刘”的收刀弧度一模一样。他把扇骨放在画卷旁边,指着斧劈皴的收笔处。

    “你看。同一种弧度。往上挑半厘。”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各国商人。“李唐从不回锋。这是后世的摹本——张荣说的对。但画这幅画的人,不是普通的摹本画师。他摹李唐的笔法,但藏了自己的笔迹。他把自己的签名——不是名字,是收笔的弧度——藏在每一笔斧劈皴的末端。刘若愚刻字时往上挑,画画时也往上挑。他可以模仿李唐的笔法,但他改不掉自己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张荣。“你也没赢。因为这幅画,是你照着刘若愚给你的标准答案在说。你不是鉴定师——你是他手里的传声筒。他说真,你就说真。他说假,你就说假。你连输赢都由他定。所以你没输——我也没输。今天没有输赢。只有真相。”

    张荣的手在发抖。扇骨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人揭穿了所有底牌之后、反而轻松了的笑。

    “你说得对。”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这幅画,是从宫里偷出来的。刘若愚让我今天拿出来,当众揭穿你。他说——你赢了三轮,第四轮让你输。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输。让郑和看看,他选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把火折子举到画卷旁边。“但我不烧了。我替他烧了一辈子假货——假的佛牙,假的蜀锦,假的《富春山居图》。今天这一幅,是真的。真的李唐。我没烧过真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选。画,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