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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三轮(2)

    四

    哈桑的手从画轴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张荣知道是假的吗?”林远问。

    哈桑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卖给我的时候,说这是真迹。他骗了我。”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因为我没有证据。”哈桑的声音很轻,“我看了五年,找不出破绽。纸是真的,墨是真的,笔法也像。我没有证据。我只能信他。”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村落。”林远指着画上的那两处多出来的村落,“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的时候,富春江南岸没有村落。他画的是他看见的。画这幅画的人,没见过真迹,他以为那里应该有村子,就添了两笔。他记错了。”

    “你见过真迹?”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在很远的地方。隔着玻璃,看过无数次。”

    哈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释然。

    “你比我强。”他的声音很轻,“我看了五年,没有看出来。你只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

    他扶着墙,走到窗前。月光已经淡了,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灰败,像一张揉皱的纸。

    “张荣三天后来取锦。他还要取这幅画。他说,有人出十万两,要买这幅画。现在我知道了,它是假的。他还要拿去骗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帮我把它留下来。别让张荣拿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骗了十年。我不想再骗下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远。

    “这是张荣在南京的地址。他住在秦淮河边,宝盛号总店后面。你拿着。到了南京,去找他。”

    林远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南京·宝盛号·张荣亲启”,字迹工整,是哈桑写的。

    “你不自己去?”

    哈桑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也不想再挣扎的笑。

    “我快死了。砒霜,摸了三年,毒入骨髓。走不到南京了。告诉苏半山——我扛了三年,够了。”

    他走回桌前,把画轴放进木盒里,盖上盖子。他的手在木盒上停了一下。手指慢慢摸过木盒的边缘,摸过那些被磨得光滑发亮的云纹。这是他的习惯——每收一件东西,都要摸一遍。摸完了,就记住了。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像跟老朋友告别。

    “我本来可以烧了它。”他的声音很轻,“张荣让我烧的。他说,这幅画是假的,留着没用。烧了,就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我没烧。我留了五年。等你来。”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哈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张荣说,这幅画是从一个苏州商人手里买的。那个商人姓沈。他说,沈怀瑾。”

    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沈怀瑾。沈映月的父亲。

    “沈怀瑾没死。手筋断了,但人还活着。他在苏州。张荣每个月让人送银子去,养着他。不是善心,是人质。他怕沈映月查出真相,用她父亲的命换她闭嘴。”

    林远站在桌前,浑身冰凉。他把这个消息在心里翻过来,像翻过役帖的背面。正面是“沈怀瑾活着”——他不信。背面是“哈桑等了五年才说出来”——他信。正面的消息太像假的,背面的等待太像真的。役帖的正面写着“林子元”,是假的。背面刻着“影已知。刘”,是真的。他学会了从背面看东西。今天这个消息,背面比正面真。

    沈映月还在船上,等她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找了三年,父亲还活着,在张荣手里。

    公主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她的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哈桑的声音很轻,“张荣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了沈怀瑾。我等了五年,等一个人来。等到了。”

    他看着林远。

    “你去苏州。救他。”

    林远把木盒抱起来,贴在胸口。木盒很沉,紫檀木的,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他看着哈桑的背影——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竹竿。这个人害过公主的母亲,帮张荣卖了十年假货。但他也等了三年,等一个能看出真相的人。他等到了,然后死了。

    林远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不是同情,不是原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另一个自己。如果他走错一步,如果他看走一眼,他也会像哈桑一样,跪在鉴宝堂里,等一个人来告诉他真相。

    “你的债,你自己还。”林远说,“活着,才能还。”

    哈桑摇了摇头。“还不了了。”

    公主看着哈桑。看了很久。然后她用爪哇语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哈桑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海边自言自语。

    “bapak sudah pergi hutangnya al”

    父亲走了。他的债还在。

    哈桑听不懂爪哇语。但他听懂了“bapak”——父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

    “你跟我母亲一样,都是被张荣害的人。”这句话,她用官话说,因为这是说给哈桑听的。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宝石的碎片,放在木盒上。

    “这是我母亲的宝石。她摸了一个月,摸到毒入骨髓。她也没还完。”她的声音很平,“但你至少把画交出来了。还告诉了沈怀瑾的下落。她什么都没留下。”

    哈桑看着那块宝石,看了很久。

    “你恨我吗?”

    “恨过。”公主的声音很轻,“现在不恨了。你跟我母亲一样,都是被张荣害的人。”

    她拿起宝石,收进怀里。

    “你的债,我替你还。你欠我母亲的,用这幅画抵了。你欠沈映月的,用沈怀瑾的命抵了。”

    哈桑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泪。

    “谢谢你。”

    公主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五

    林远抱着木盒走出鉴宝堂。公主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把雾染成淡金色。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哈桑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竹竿。

    他转身走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面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头顶的天空被高墙切成一条细长的灰色带子,看不见太阳,只有昏暗的光从墙头漏下来。脚下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凄厉,像婴儿的哭声。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鼓上。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阿四。宝船司的杂役,灰色衣裳,后脑勺一块疤。他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在昏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林小元。”阿四的声音很平,像一块石头,“账本在你身上。交出来。”

    林远的手指收紧。他把木盒夹在腋下,手伸进怀里,摸到了账本。

    公主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她的眼睛盯着阿四的刀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上面。

    “赵虎的人?”林远问。

    “不是。我的人。”阿四往前走了一步,“张爷让我来拿。他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张荣在哪里?”

    “南京。等你去了,就知道了。”阿四把刀举起来,刀尖抵在林远喉咙前三寸。刀身很凉,林远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公主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对着阿四的喉咙。

    “你再往前一寸,我的刀也往前一寸。”

    阿四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表情。

    “东王的女儿。你母亲的仇,报了。你还要替他挡刀?”

    “他帮我找到了真相。”公主的声音很冷,“我欠他的。”

    阿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收起来,插回腰间。

    “林小元,你骗不了我。账本在你身上。但今天我不杀你。张爷说,让你活着到南京。他要亲手杀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小元,账本在你身上。我知道。张爷也知道。他不让我拿,不是不想拿。是想让你亲手交给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冷的东西。

    “在南京。”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林远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还在。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还在。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绣绷,还在。阿四没有拿。不是他不想拿,是张荣不让拿。张荣要亲手杀他。在南京。

    公主把刀插回鞘里。

    “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远看着她,“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公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你总是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要用。”

    他转身往码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块碎瓷片,青花的,缠枝莲纹,边缘被磨圆了。跟怀里的那四块一模一样。是阿四掉的?还是哈桑的?

    他把瓷片攥在手心里。第五块。

    公主看着那块瓷片。“阿四掉的?”

    “不知道。但他碰过。”林远把瓷片收进怀里,“他碰过的东西,会留下指纹。到了南京,用得上。”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阳光从巷口涌进来,刺得他们眯起眼睛。

    林远走在栈桥上。海风很大。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哈桑给的,张荣的地址。信封上“宝盛号”三个字硌着他的手指。他又摸了摸沈映月给他的灯。灯还亮着。她在等他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父亲还活着,在张荣手里。他也不知道怎么告诉公主——阿四的刀,是张荣的第三把刀。他只能走。走下去。走到南京。

    码头上,海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和公主走在栈桥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两条路,汇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