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43章 哈桑的宅邸(2)

    子时三刻,月亮又被云遮住了。

    林远和周世安站在哈桑宅邸的后墙外面。墙很高,但墙上爬满了青藤。周世安先翻过去,林远跟在后面。两个人落在院子里,蹲在花丛后面。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正厅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火光在风里晃。两个守卫站在门口,腰里挂着刀,在低声说话。

    “走。”林远拉着周世安,贴着墙根往书房的方向走。院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像一条银色的蛇。

    书房在宅邸的东边,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他们背对着门,看着院子。林远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扔到院子西边的花丛里。叮当两声。守卫转过身,往花丛那边走。

    “谁?”一个守卫喊。

    没有人回答。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拔出刀,往花丛那边摸过去。

    “走。”林远推开书房的门,闪身进去。周世安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阿拉伯文的、波斯文的、还有几本拉丁文的。书架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的雕花很精细,是阿拉伯风格的花纹。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和墨水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书桌上还放着一个铜星盘,盘面上刻着阿拉伯文的星座名。哈桑用这个星盘计算礼拜时间,也算计宝石的真假。

    “第三排书架。”林远低声说。两个人走到第三排书架前面。书架很高,顶到了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大书,每一本都用皮绳捆着。

    周世安蹲下来,看书架底下的轮子。轮子生了锈,但还能转动。他推了一下,书架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卡住了。”他低声说。

    林远蹲下来,看轮子底下的轨道。轨道上有一块铁片,卡在轮子中间。他用沈映月绣的那块白绢垫着手,把铁片拔出来——哈桑的毒无处不在,不能直接碰。轮子动了。书架慢慢移开,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扇暗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暗门上有一个密码盘,铜的,磨得发亮。盘上有十个按钮,每个按钮上刻着一个阿拉伯字母。

    周世安蹲在密码盘前,手指按在铜按钮上。

    “你确定?”林远问。

    “哈桑的名字,阿拉伯文是。四个字母。”周世安的手指没有抖,“拼对了,门开。拼错了,警报响。”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去——

    “?——?——?——?。”

    咔、咔、咔、咔。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是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林远把灯举高,往前照。暗道笔直,看不到尽头。石壁上刻满了阿拉伯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盘踞的蛇。林远凑近了看,有的像是《古兰经》的经文,有的像是某种诅咒——“擅入者死”“真主知晓一切”。

    “走。”他弯腰进去。周世安跟在后面。

    暗道很短,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锁。林远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从哈桑脖子上取下来的那串。他一把一把地试。第一把,不行。第二把,不行。第三把,锁开了。咔的一声,在暗道里回荡。

    他推开门。

    里面是地下室。很大,比王宫地窖还大。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宝石、瓷器、字画、金器、银器,堆得像小山一样。灯光从墙上的油灯里透出来,昏黄、暗淡,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像一座坟墓。空气中有一股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混着金属的腥味。

    林远站在门口,观察暗室的布局。真品放在高处,仿品放在低处。外公的话浮上来——“揣摩者,测其深。哈桑故意让来客先看低处的仿品。如果来客把仿品当真品,他就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上‘眼瞎’的标签。他在测试来客的眼力。”

    他走到第三层架子前面,蹲下来,伸手去够最底层的铁匣子。

    他的手刚碰到铁匣子,脚下的一块石板沉了下去。咔的一声。一支箭从墙壁里射出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对面的架子上。箭尾还在颤,嗡嗡响。

    林远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脚下的石板,已经沉了半寸。差一点。就差一点,那支箭就会射穿他的脑袋。

    周世安从架子上拿起一件瓷器,手指垫着白绢。青花瓷瓶,缠枝莲纹,发色浓艳。

    “你看看这个。”他把瓶子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来,对着灯光看。青花发色蓝中泛紫,是回青料。胎体厚重,釉面青白。底足修削粗糙,有跳刀痕。他翻过来看底足,那里有一行小字,刻的:“张荣监制,永乐二年。”

    “假的。波斯仿明青花。张荣的货。”

    周世安把瓶子放回架子上。“他在这里造假?”

    “在这里存假货。真的在王宫地窖里,在张荣手里。这里只有假的。”

    林远蹲下来,在架子上翻找。架子上的假宝石、假瓷器、假字画,堆得满满的。他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地看。都是假的。都是张荣的罪证。他的手在架子上摸过去,摸到一块凉凉的东西。

    他翻到最底层,手停住了。那里有一个小铁匣子,很小,只有巴掌大。锁着。他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他从怀里掏出钥匙串,一把一把地试。第一把,不行。第二把,不行。第三把,不行。第四把,不行。第五把,咔的一声,锁开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纸,已经黄了,边角都卷了。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哈桑的笔迹:

    “永乐三年五月,张荣与古里国王约定。献《千里江山图》真迹,换兵权三千。国王已允。献画之日,九月十五,万宝大会。”

    林远把纸收进怀里。他在用真迹换山河。张荣要当将军。九月十五,万宝大会。这是哈桑记下的证据。那五页被撕掉的账本上,记的也是这些?还是更多?

    他正要站起来,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他转过头。周世安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瓷器,脸色发白。瓷器碎了,碎片掉在地上,叮叮当当。他的手指垫着那块白绢,白绢被碎片割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怎么了?”林远低声问。

    “有人。”周世安的声音在发抖,“架子后面有人。”

    林远把手按在刀柄上。他走到架子后面,把灯举高。没有人。只有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走。”他推开门,弯腰进去。周世安跟在后面,手指还在流血。他把白绢缠在手上,咬着牙。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暗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走了几步,暗道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有插销。林远拔开插销,推开门。

    外面是院子。哈桑宅邸的后院。月光照在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古里港口的灯塔在夜色里闪着光。

    两个人蹲在花丛后面,等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动静。他们翻过墙,落在巷子里。

    林远正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喊。

    “站住!”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远,我们又见面了。”

    他转过头。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黑衣服。腰间别着一块玉佩。白色的,刻着龙。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已经拔出了一半。月光照在他的斗笠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翘着,在笑。那笑容像刀刻在脸上,冷,不动,像是戴着一张面具。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认识他,又像是在等这一刻。斗笠下,他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摸腰间的玉佩。摸的不是玉——是玉上刻的那条龙。和郑公公给林远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哈桑的宅邸?”周世安喘着气。

    “他知道一切。从太仓开始。”

    “那万宝大会上,他也会来?”

    “会。他等了这么久,该露面了。”林远按着周世安的手,摇了摇头。

    “走。”他拉着周世安,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跑出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他们拐过一口古井。井沿上刻着阿拉伯文,被磨得发亮。林远瞥了一眼——是阿拉伯文的“光明”。和哈立德描纸背面那个字,一模一样。

    脚步声还在后面。越来越近。林远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