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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地窖(1)
子时三刻,古里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林远站在王宫花园的假山后面,手里提着张荣的那盏灯笼。灯亮着,火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淡,像是随时会灭。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片,凉的。他又摸了摸胸口——九块白绢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绣着一双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公主站在他旁边,腰间一左一右两把刀,手里按着刀柄。她的手很稳,但林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
“你的手在抖。”林远低声说。
“没有。”公主把刀柄攥得更紧,“是风。”
远处传来脚步声。侍卫换岗。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新岗从东边来,旧岗往西边去。两队在花园门口相遇,交验腰牌,互致口令。一炷香的时间。
脚步声远了。
“走。”林远推开假山后面的铁门,闪身进去。公主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两边是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头顶有水滴下来,滴在石板上,嗒、嗒、嗒。林远把灯举高,往前照。暗道笔直,看不到尽头。石壁上每隔十步刻着一个箭头,指向深处——张荣让人刻的,怕自己迷路。
“一百步。”林远低声说。
走到第五十步,他停下来。石板上有一道很细的缝隙,横贯整条暗道。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缝隙里有灰,但灰下面是新的断口。有人最近打开过这块石板。
他想起既济卦的爻辞:“初吉终乱。”乱,从这里开始。
“机关。”他把灯举高。左边石壁上有一个极小的凹槽,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环。
“别拉。”公主按住他的手。
林远没有拉。他从怀里掏出苏半山给的解毒丸,掰开一颗,把药粉撒在手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苦味。
“哈桑的假宝石有毒。暗道上的机关,可能也有毒。别碰墙壁,只踩我踩过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九十步。暗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走到铁门前,把灯挂在门边的铁钩上。张荣的灯笼,张荣的地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地窖很大。
三层结构,每层都有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宝石、瓷器、字画,堆得像小山一样。灯光从墙上的油灯里透出来,昏黄、暗淡。地窖里静得能听见宝石在架子上硌着木头的声音。每一颗都在等着被拿走。
林远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第三层的架子——左边架子,真宝石。右边架子,假宝石。中间一排,翻板。翻板下面,水牢。水牢里养着鳄鱼。
“走两边,别走中间。”他低声说。
两个人贴着左边的墙壁,一步一步往第三层走。第一层架子上摆着普通珍宝。第二层架子上摆着张荣的私藏。第三层架子上摆着账本和真迹。林远的眼睛一直盯着第三层的最底层,那里有一个铁匣子,锁着。
他走到第三层架子前面,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铁匣子。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下沉。他身体一歪,右手撑住了旁边的架子。公主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来。
石板翻了。下面是水牢。水花溅起,一条鳄鱼从水中跃出,张开大嘴,咬住了翻板的边缘。牙齿切进木头,咔的一声。鳄鱼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绿灯笼。然后它滑回水里,水是黑的,发臭。
林远手心全是汗。差一点。
“别动。”公主的声音很冷。
她拔出短刀,指着架子中间的暗处。
“谁?”
一个人从架子后面走出来。穿着白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头巾,左眼角有颗痣。四十来岁,大胡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挂在脖子上。
哈桑。
“林先生,久仰。”他的官话说得很好,带着阿拉伯口音,“张爷等了你很久。”
林远站起来。“账本呢?”
“在这里。”哈桑拍了拍身后的铁匣子,“但你不能拿走。张爷说了,你要拿账本,得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你的命。”哈桑笑了,“张爷说,你的命值三千两。你把命留下,账本归你。”
公主的刀尖对准了哈桑的喉咙。“让开。”
哈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红宝石。凤纹裂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见过这块宝石。三年前,他亲手涂的毒。
“你就是那个公主?等了十年的那个?”
公主没有说话。
“你母亲的事,我知道。”哈桑的声音很轻,“那块宝石上的毒,是我配的。张荣让我配的。砒霜粉,涂在宝石表面,摸一个月,毒入骨髓。无药可解。”
公主的手在发抖,但刀很稳。“你配的毒?”
“我配的。我是珠宝鉴定师,也是药剂师。张荣用我的毒,害了很多人。你母亲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公主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刺破了哈桑的喉咙,血珠渗出来。
“解药呢?”
“没有解药。”哈桑笑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淌,“砒霜没有解药。你母亲死的时候,皮肤发黑,指甲发紫,七窍流血。她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我数的。从她断气到被人发现,整整三天。”
公主的刀停在那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林远——你去找账本。他交给我。”
林远看着她。“你——”
“我没事。他欠我母亲的命。我要他亲口说出来。”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绕过哈桑,去够那个铁匣子。
铁匣子锁着。钥匙在哈桑脖子上挂着。
林远蹲下来,看着那把钥匙。铜的,很小,上面刻着一个“荣”字。他伸手去够,哈桑突然动了——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朝林远的手腕刺去。
公主的刀挡住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地窖里炸开,火花四溅。哈桑的刀被击飞,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公主的刀抵在他的胸口,刀尖刺破衣服,血渗出来。
“别动。”
哈桑不动了。他的眼睛盯着公主,嘴角还挂着笑。
“你等十年,就等这一天?”
“我等了十年,等你亲口说出真相。你说。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张荣是怎么让你下毒的。那些假宝石是怎么卖出去的。”
哈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母亲死的时候,我在门外。张荣让我看着,怕她没死透。她死了一个时辰才断气。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月儿、月儿、月儿’。”
公主的手在发抖。
“她喊了一百多声。我数着。从第一声到第一百零八声。然后她死了。”
公主站在地窖里,手里的刀抵着哈桑的胸口。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林远。你去找账本。我在这里看着他。”
林远站起来,从哈桑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铁匣子。
里面有一本账本。翻开第一页:“永乐元年三月,卖假宝石三百块,占城王,收银五千两。张荣监制。”第二页:“永乐元年六月,卖假宝石五百块,暹罗王,收银八千两。”第三页:“永乐二年正月,假佛牙一颗,锡兰国王,收金三千两。”
每一页都是一笔罪。
林远把账本收进怀里。他又从铁匣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幅画卷。绢本,设色,青绿山水。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他的手在发抖——他在现代隔着玻璃看过这幅画无数次,讲解牌上的字都能背下来。绢是温的,墨是活的,千里江山像刚从画师笔下走出来。
“真的。”他的声音很轻,“真的。”
他的手指在画卷上慢慢划过。群山连绵,江河纵横。真品上的山是活的——每一座山都有名字,每一道水都有去处。他的手指停在大宋的江山上。然后他想起张荣仿品上的山海关——箭窗只有六十四个,长城是死的,渤海是平的。张荣记住了画,没记住山河。
“真品上的千里江山,张荣带不走。”他把画卷起来,收进怀里,“他画的山海关是假的。这幅画是真的。他偷不走的,是山河。”
哈桑看着他把账本和画卷收好,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你拿的是副本。真账本在张荣手里。”
林远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你拿的是副本。真账本在张荣手里。他要在万宝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本交给国王。国王看了账本,就知道张荣做了多少生意。他以为张荣是帮他的人——他不知道,张荣用假宝石骗了所有人。”
林远站在地窖里,手里攥着账本。副本。他拿的是副本。真账本在张荣手里。他想起既济卦的爻辞:“初吉终乱。”乱,在这里。
外公的话浮上来——“权谋者,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哈桑在讲条件。他不是在帮你——是在救自己。用他的恐惧,换他的命。”
“真账本在哪里?”
“在王宫。在国王的寝宫里。张荣藏在国王的枕头下面。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公主的刀抵着哈桑的喉咙。“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哈桑笑了。“因为我不想死。你把账本和画卷拿走,张爷会杀了我。你留我一条命,我告诉你真账本在哪里。”
林远看着他。外公的话又浮上来——“度其所能,量其真情。他不是不想替张荣卖命——是砒霜发作了。他扛不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真账本在国王寝宫枕头下面。你去拿。拿不到,你死。拿到了,张爷死。”
林远从架子上扯下一根绳子,把哈桑绑在柱子上。绳子勒进肉里,哈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喊疼。他的手指在抽搐,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像蚯蚓一样在灯光下扭动。
林远看着哈桑的指甲。苏半山说过——砒霜中毒的人,指甲上有黑色竖纹。他扛了三年。扛不住了。
“郑公公会来问你。你活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哈桑靠在那里,血从脖子上的伤口往下淌,嘴角还挂着笑。“他会来的。他会来的。”
“走。”林远对公主说。
公主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
“你配的毒,没有解药。但我会让你活着。活着看张荣伏法。活着看你害过的人,一个一个站出来指认你。”
哈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砒霜又发作了。
公主转过身,跟着林远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我母亲喊了一百零八声。我听见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