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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古里前夜(1)

    林远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上的“元”字硌进掌心。他把周世安表兄的刀插在腰间,刀鞘贴着他的肋骨。他把公主母亲的宝石放在胸口,凤纹裂贴着心跳。他把苏半山的暗道图叠好,放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他把郑和父亲的信折好,和父亲的头发放在一起。

    五样东西。五条命。不在桌上——在身上。

    门被敲了三下。

    沈映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小油灯。她走进来,坐在他对面。她把灯放在桌上,和他的灯并排。两团火苗在两人之间晃。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东西,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把他胸口皱起的衣襟整了整。

    “你带着。到了古里,用得着。”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白绢,叠得很整齐,用一根红绳扎着。

    “你看看。”

    林远解开红绳,展开。白绢上绣着山海关。城楼巍然耸立,长城蜿蜒如龙,渤海波涛汹涌。城楼上的箭窗,六十八个,一个不少。老龙头的澄海楼上绣着四个小字:“雄襟万里。”

    但这一幅不一样。城楼下面,绣着一个人影。很小,站在关城上,面朝大海。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等了很多年的树。

    “这是谁?”

    “你。你站在山海关上,看海。海的那边,是古里。”她低下头,“在锡兰的时候绣的。你进矿洞那天。我怕你回不来。绣着绣着,心就定了。绣完了,你就回来了。”

    她把白绢叠好,塞进他手里。

    “你带着。到了古里,看见它,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林远把白绢贴在胸口。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白绢,很小,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是第八块。”

    林远展开。白绢上绣着一双手。两只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第一次握我的手。在满剌加。你说,‘你替我活着,我也替你活着。’你握了我的手。我就绣了。”

    他想起那天的月光,想起她手指上的烫伤。他说“手也不行。你还要绣花”。她笑了。

    “沈映月——”

    “嗯?”

    “到了古里,找到张荣的罪证,把路走完。然后回南京。开古董行,叫‘鉴真堂’。你绣花,我鉴定。你绣的山海关,挂在正堂。让每个来的人看见。”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

    “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桌上。

    林远把绣品一块一块收好。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以此刻的时间取数,得贲卦六五爻辞:“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装饰山丘园林,用一束微薄的丝帛,虽有遗憾,终将吉祥。

    他睁开眼。“你绣的丝帛,就是我的路。虽有遗憾,终将吉祥。”

    他又起了一卦,以沈映月说“等路走完”的时刻取数,得既济卦:“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卦。大事将成。但起初吉祥,最终混乱。成功之后,容易出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点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塔。古里的灯塔。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们。

    码头上,有一个人影。很瘦,很高,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亮着,火光在风里晃。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远盯着那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张荣。

    灯笼突然灭了。一瞬的黑暗。然后又亮了。

    林远心头一紧。灯灭了又亮——那不是意外。是张荣在告诉他:乱,已经开始了。初吉终乱。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外公的话浮上来——“忤合之道,必先度其材能。张荣在试探我。他不是在打招呼——是在看我敢不敢进古里。敢不敢走进他布了三年的局里。”

    “他在看我。”林远的声音很轻。

    沈映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灯。

    “他在告诉我——乱,已经开始了。”

    张荣朝林远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王宫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了。灯笼在栈桥上晃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他指着王宫。”

    “他告诉我,他在那里等我。”

    林远走出舱房,去找陈九。

    陈九在底舱搬货。他光着膀子,后背晒得黝黑,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看见林远,他放下箱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林老板,你怎么来了?”

    林远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今晚,你去王宫花园假山外面。子时三刻,侍卫换岗,有一炷香的间隙。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从假山里面出来,不是我和公主,你就拦住他。”

    陈九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永乐官窑,边缘已经被他摸圆了。他把它攥在手心。

    “林老板,你放心。他跑不了。”

    林远看着他手里的瓷片。“你一直带着?”

    “带着。每天摸。你教我看瓷器,我记住了。看瓷器,也是看人。看它背后的路。张荣背后的路,是逃命路。今晚,我把他的路堵死。”

    林远点了点头。陈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老板——你教我看瓷器的时候,说每一道裂纹都有故事。张荣也有故事。他害了那么多人,该还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底舱里越来越远。

    林远走出底舱,周世安已经在甲板上等他。手里拿着苏半山画的那张逃命暗道图。

    “海边那条路,我看了。张荣的船停在三号码头。”周世安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我去海边。你下地窖。我们分头走。”

    “我表兄死在锡兰。我替他把路走完。你替我去地窖。我替你去海边。我们各走各的路,汇到一处——张荣。”

    林远看着他。“到了古里,找到张荣的罪证,替你表兄报仇。”

    周世安点了点头。他看着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张荣在码头上给你留了信号。他也在试探你。你怕吗?”

    “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周世安笑了。“那就是你的规矩。刀在,人在。账本在,张荣亡。”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甲板上越来越远。

    林远又去找苏半山。

    苏半山的舱房里,没有茶。舱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筷子敲打的声音。

    苏半山盘腿坐在床上,左手和右手各拿着一根筷子,正在互相敲击。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上沾着泥,鞋底有干了的泥巴。

    “先生?”

    苏半山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亮。

    “来了?”他放下筷子,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丢进嘴里嚼了嚼。“坐。”

    “你画的那条逃命路,我给周世安了。他去海边堵张荣。”

    苏半山点了点头。“周世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

    他把手伸出来,让林远看。手指的指甲上有几道黑色的竖纹,指尖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这是砒霜留下的。那次差点死了。舌头麻了三天,说不出话。后来配了解药,活过来了。但指甲上的纹路,再也退不掉。”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远,“这是解毒丸。到了地窖,哈桑可能用毒。他在假宝石表面涂了砒霜粉。摸完之后不洗手,毒粉会从皮肤渗进去。公主母亲就是那样死的。你摸宝石的时候,戴着手套。如果没戴,摸完了立刻吃解毒丸,然后洗手。”

    林远接过来,收进怀里。

    “先生,你试毒试了三十年,试出什么了?”

    苏半山歪着头,想了想。“试出毒不死。试出命还在。试出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他把两根筷子并在一起,放在桌上。两根筷子,并成一根。“左手和右手,不打了。并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他看着林远。“到了地窖,找到账本,找到真迹,找到张荣的罪证。然后回来。有人在等你。”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先生——你每次下船,到底去做什么?”

    苏半山歪着头,想了想。“有时候去看人。有时候去看海。有时候去看石头。有时候——去等一个人。”

    “等谁?”

    苏半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不是疯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的笑。

    “等你回来。等你把路走完。等你说,‘先生,我回来了。’”

    林远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会回来的。”

    苏半山摆了摆手。“去。别让她等太久。”

    林远又去找郑和。

    郑和站在船头,看着古里的方向。晨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来了?”他没有回头。

    “来了。”

    “看见张荣了?”

    “看见了。他在码头上,提着灯笼,指了王宫的方向。”

    郑和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一个人去地窖?”

    “周世安去海边堵张荣的逃命路。陈九去假山外面守着。公主跟我下地窖。”

    郑和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远。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两个字:“锡兰。”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带着。到了地窖,把它交给张荣。让他知道,他害了那么多人,有人等了二十年,等他还。”

    林远接过玉佩,收进怀里。

    “郑公公,您不去古里?”

    郑和转过身,看着古里的方向。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太阳正在升起。

    “我去了,她就不只是阿婆了。她是郑和的母亲。张荣的人会认出来,会抓她。我不去。你替我去。”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玉佩。

    “郑公公——等您父亲来了,灯就亮了。”

    郑和沉默了很久。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林远转过身,往舱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和站在船头,晨光照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他看着古里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等了很多年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