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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内鬼·刘若愚的第四封信(1)

    陈九推开门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手臂上的粗布还在往外渗血。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但新的血又从伤口边缘洇出来——刚才按孙文书时用力太猛,伤口又裂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纸条。

    纸是刘氏仿古纸,边角有一个极小的“影”字压痕。打开,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是馆阁体:

    “船上还有一个人。比阿四更聪明。一直在你身边。”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猜猜是谁。”

    “猜猜是谁”四个字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指印。不是拇指。是小指。比常人的小指更细,更短。像是女人的手。又像是孩子的手。

    舱房里安静了一息。陈九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受伤的手臂上。

    “刘若愚。”林远的声音很轻,“这是刘若愚的第四封信。”

    “第四封?”陈九走进来,把门关上,“前三封在哪儿?”

    “第一封在太仓。第二封在旧港。第三封在锡兰矿洞口。”林远从怀里掏出那三封信,放在桌上,和第四封并排。四封信,一样的纸,一样的压痕,一样的馆阁体。“他一直在写信。每一站一封信。每一封信都是一关。”

    陈九看着桌上那四封信。“第一关是什么?”

    “认出假佛牙。在锡兰。”林远指着第三封信,“第二关是矿洞。找到铁匣子。第三关是孙文书。抓住内鬼。每一关他都看着。每一关他都写一封信。”

    “这一关呢?”

    林远把第四封信举到灯下。纸背透光,龙骨粉在纸纤维里发亮。“这一关——是猜谜。他让我猜船上还有谁。”

    周世安被陈九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值夜排班表。他把排班表放在桌上,拿起第四封信,对着灯看。

    “一样的纸。一样的压痕。刘若愚。”他把信放下,“他什么时候塞给孙文书的?”

    “今天下午。”陈九说,“孙文书说塞在他枕头下面的。他没看见是谁。”

    “今天下午——”周世安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今天下午孙文书在底舱搬货。不在舱房里。刘若愚的人趁机进了他的舱房,把信塞在枕头下面。”

    “刘若愚的人?”陈九抬起头,“不是刘若愚自己?”

    “刘若愚不会亲自做这种事。”周世安的声音很轻,“他手下有人。在船上。替他送信,替他盯人,替他处理掉不听话的人。”

    林远把四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太仓、旧港、锡兰、今晚。四封信,四个时间节点。他闭上眼睛。外公的话浮上来——“反应者,反以观往,覆以验来。想知道未来,先看过去。从太仓到现在,谁一直在我身边?”

    他睁开眼,开始一个一个地排除。

    “刘典簿——死了。旧港死的。刘若愚不会用一个死人。”

    周世安点了点头。

    “赵虎——押走了。满剌加押走的。不在船上。”

    “阿四——逃了。今晚逃的。但他只是送纸条的人。刘若愚说他比阿四更聪明——那这个人不是阿四。”

    陈九往前走了半步。“刘福呢?那个蹲在货箱后面的?”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刘福已经背叛了刘若愚。他把孙文书的供词一字不漏地记在册子上——那不是给刘若愚的。是给他自己的。他在留后路。”

    “还有谁?”

    “那个人只来过一次。”陈九忽然开口,“船上有几百号人。穿灰衣裳的杂役有几十个。但只进过一次签押房的——只有送文书的人。每次有文书从太仓送来,都是杂役送进签押房。送完就走。不留名字。”

    周世安把排班表翻过来。“送文书的人不在排班表上。他们是码头雇的,不算船上的人。”

    “不算船上的人——但他在船上。”林远的声音很轻,“他送完文书,没有下船。刘典簿说‘调走了’——不是调走。是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海面上,前面就是古里的方向。他一个一个地回想从太仓到现在的每一张脸。

    签押房里的人。甲板上的人。底舱里的人。厨房里的人。端茶倒水的人。搬货的人。擦地板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他眼前闪过。每一个人他都见过。

    然后他停住了。

    “有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在太仓宝船司的签押房里出现过一次。只来过一次。站在签押房门口,没有进去。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世安的手指在排班表上停住了。“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穿着灰衣裳,低着头。我只记得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文书。是在看人。他看的不是刘典簿,不是孙文书。是我。”

    周世安翻开排班表,翻到太仓那一页。排班表上每一栏都写着名字,有的被划掉,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找。刘典簿、孙文书、阿四、李大、王二、赵五。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在排班表上。

    但那个人不在。

    “排班表上没有他。”周世安把排班表摊在桌上,“所有被调换的值夜人都在表上。但他不在。他不是被调换的人——他是调换别人的人。孙文书只调换值夜名单。孙文书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刘典簿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他把排班表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太仓码头,杂役临时雇佣名单。”那行字下面,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墨迹涂得很厚,透不过去。他把排班表翻过来,对着灯光。纸背面能摸到一个凹痕——是三个字。第一个字,隐约能辨出一个“沈”字。

    “他在排班表上没有名字——但在雇佣名单上有。名字被涂掉了。”周世安的手指在凹痕上慢慢摸过去,“刘典簿涂的。还是他自己涂的?不知道。但他姓沈。”

    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沈。不是沈映月——沈映月一直在苏州,太仓宝船司的签押房她从没去过。是另一个人。姓沈。或者——只是第一个字是“沈”。

    他想起刘大死之前说的话——“张荣在船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刘典簿,不是赵虎。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他不出声,不动手,不露面。他只在暗处看着。”

    “那个人——在刘典簿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他重复了一遍周世安的话,“刘典簿怎么死的?”

    周世安愣了一下。“旧港。自尽。”

    “不是自尽。”林远把排班表翻到旧港那一页,“旧港出事那晚,值夜的人被调换了。调换值夜的人,是孙文书。但调换孙文书的人——是那个人。刘典簿死的那晚,那个人在船上。他看着刘典簿死。然后刘典簿的位置就空了。孙文书接管了值夜名单。那个人——接管了孙文书。”

    他拿起第四封信,举到灯光下。

    “他在和我玩猜谜。从太仓开始,他就在。每一站他都在。他看着刘典簿死,看着赵虎被抓,看着阿四逃。他不动手,不出声,不露面。只在暗处看着。现在他让刘若愚给我写信——不是要暴露自己。是要告诉我:我猜不到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