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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内鬼(2)

    当天晚上,林远在舱房里等着。

    灯亮着,火苗在灯芯上跳。他把白绢叠好,把铜钥匙攥在手心,把十一块玉佩收进怀里。他摸了摸父亲留下的那缕头发,很细,很软,用红线扎着。他把头发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门外,周世安的人已经埋伏好了。王景弘派了六个人,穿着黑衣裳,藏在走廊两头的舱房里。陈九蹲在左边走廊的暗处,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他的手指在瓷片边缘慢慢摸过去,摸过被磨圆的棱角。

    时间过得很慢。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船板的吱呀声,远处水手的脚步声。他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稳。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像猫走路。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林远没有动。他等着。

    脚步声没有走远。它在门口停了很久,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它开始往后退——不是走,是退。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里传来一声低喝:“别动!”

    然后是闷响,挣扎。林远推开门,冲出去。走廊里,六个人按着一个灰衣裳的男人。他的脸被按在地上,看不清长相,胳膊被人扭到背后,膝盖压着他的腿。陈九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瓷片。

    孙文书挣扎中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林远刺去。刀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陈九扑过来,用手臂挡住刀刃。刀刃划破他的袖子,血渗出来,滴在石板上。他咬着牙,把孙文书的手腕按在地上,瓷片抵住他的手指。

    “老实点!”陈九的声音。

    孙文书不动了。他的肩膀在发抖,呼吸急促,但不再挣扎。他的手指还在动——在地上一笔一笔地划。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的。林远低头看——是一个“元”字。他儿子的名字。

    林远扶住陈九,看着他的手臂。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往外渗。

    “你受伤了。”

    陈九咬着牙,把碎瓷片收好。“你教我看瓷器,我替你挡刀。说话算话。”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看见孙文书腰间有一块玉佩。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跟周世安的那块一模一样。他解下来,背面刻着两个字:“苏州。”

    “孙文书?”他问。

    那个人抬起头。瘦长脸,小眼睛,嘴角往下撇。正是画像上的那个人。他的嘴角破了,有血。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外公的话浮上来:“揣摩者,测其情。人之所言,未必所愿。他的眼睛在说——不是被抓,是被找到。他在等这一刻。”

    “林先生。”孙文书的声音很哑,“我知道你会来。”

    林远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孙文书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古里码头,张荣等你。”

    “张荣抓了我儿子。才八岁。三年前,张荣的人找到我,说在苏州府查到了我的底细。如果我不听话,儿子就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远。纸已经黄了,边角都卷了,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是馆阁体:

    “孙文书,你儿子在我手里。听话,他活。不听话,他死。张荣。”

    周世安接过信,对着灯光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摸过去——纸是苏州府的官纸,边角有极细的水印。他在苏州府见过这种纸。

    “这信纸——是苏州府的官纸。”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张荣的人能弄到苏州府的官纸,说明他在苏州府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林远的手指收紧。“苏州府?”

    “苏州府。”周世安把信还给孙文书,“你儿子被关的地方——可能不在古里。在苏州。张荣在苏州府有人。那个人,替他看管人质,替他寄信,替你儿子写信。”

    孙文书的手开始发抖。“苏州——我走了三年。苏州府还有人?”

    “有。”周世安把信放在他手里,“张荣的网,从古里撒到苏州。你只是网上的一个结。你儿子——是另一个结。”

    “三年了,我每个月等一封信。”孙文书的声音在发抖,“张荣每个月让人送一封信来,信上有我儿子的字迹。他写‘爹,我很好,别担心’。我认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打架。看了三年,每一封都收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用布包着,针脚细密。他把布包递给林远。

    “三个月前,信断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但我不敢停。万一他还在呢?万一他还在等我去救他呢?”

    林远接过布包,没有打开。

    “张荣在古里的部署是什么?”

    孙文书抬起头。“古里码头上,张荣安排了人。你一下船,就会有人接你去地窖。哈桑在那里等你。他要在万宝大会之前,把你关起来。”

    “还有呢?”

    “宝盛号地窖里有机关。哈桑在第三层架子上装了翻板,踩上去就会掉进陷阱。陷阱下面是水牢,水牢里养着鳄鱼。张荣从暹罗弄来的,养了三年。”

    “翻板在第几层?”周世安蹲下来,把古里地图铺在地上。

    孙文书看了一眼地图,手指点在第三层的角落。“第三层。放真迹的架子后面。踩上去,翻板会往下翻。下面是水牢。”

    “水牢多深?”

    “两人深。四壁是石头,爬不上来。”

    陈九按着受伤的手臂,往前走了半步。“鳄鱼几条?”

    孙文书抬起头,看着陈九。这个种地的人,手臂还在流血,但眼睛没有躲。

    “三条。暹罗弄来的。养了三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三条鳄鱼,“我亲眼见过它们吃人。张荣把旧港那个不听话的商人扔下去。水花溅起来,然后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息。只有陈九手臂上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

    林远的手指收紧。“还有呢?”

    孙文书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船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刘典簿,不是赵虎。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比张荣还危险。”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谁?”林远问。

    孙文书摇头,浑身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周世安一眼,又看了陈九一眼。他的眼睛扫过走廊里每一张脸,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我不敢说。”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每次写信来,用的都是三个月前的信纸。纸是旧的,墨是新的。我不知道我儿子还活着,还是他已经写好了三年的信,让人每个月寄一封。我不敢查。不敢问。不敢停。”

    周世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儿子还活着吗?”

    孙文书愣了一下。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三个月没收到信了。我不知道他还活着吗。但我不敢赌。万一他还活着呢?万一他还在等我去救他呢?”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石板上。

    “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他在水里,手伸着,够不到岸。我伸手去拉他,够不到。我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梦。”

    林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上船。到了古里,当着郑公公的面,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你帮我们找到张荣的罪证,我帮你找到你儿子。”

    孙文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

    “林先生——他还在吗?我儿子还活着吗?”

    “到了古里,就知道了。”

    孙文书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好。我去。”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是官话。是苏州话。软软的,像是在跟很远的人说话。

    “侬讲啥?”陈九愣了一下。

    “我说——”孙文书低下头,“苏州家里的门槛,三年没擦了。以前每年过年,我抱着儿子,他拿抹布,我提水。他总是擦不干净,留一道灰在底下。我说算了,他非要擦完。现在那道灰还在。他不在了。”

    陈九扶着他,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不是白绢,是块粗布,船上发的,擦汗用的。他把布撕成两条,一条缠在自己手臂上,一条塞进孙文书手里。

    “擦擦脸。”陈九说,“到了古里,找到你儿子。让他给你擦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