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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海上传艺(2)

    林远接过来,贴在胸口。五块白绢了。海浪、灯塔、佛牙寺、山海关、元儿点灯。五条路,汇到一处。

    “沈映月——”

    “嗯?”

    “你父亲在苏州等你。等我把路走完。”

    她低下头,手指在绣绷上慢慢摸过去,摸过城楼,摸过箭窗,摸过长城的垛口。

    “他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她把绣绷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手指在碰到他额头之前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贴上去。她的手很凉,但很稳。指尖上有针眼,红红的。

    “不烫。没发烧。你脸色很难看。没睡好?”

    “睡不着。想着古里,想着张荣,想着那幅画。”

    她把灯举高一些,照着他的脸。

    “你在锡兰矿洞里找到了你父亲留下的铁匣。你把路走了大半。剩下的,在古里。”

    林远点了点头。

    “到了古里,找到张荣的罪证,把路走完。”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灯举高一些。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站起来。

    “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你也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灯芯正,火不灭。她的侧脸在灯光里很柔和,像绣绷上的白绢。

    他走出舱房,站在走廊里。那盏灯还在亮着,火光在风里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当天晚上,林远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睛,舱房里很暗。窗外有月光,照在海面上。脚步声很轻,从走廊里传过来,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不是陈九的脚步声——陈九走路快,脚步重。这个脚步声慢,轻,像猫。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甲板上,月光照在甲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蹲下来,看见地上有一行湿脚印。从船舷边来,又消失在船舷边。水是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

    渐卦。九三爻:“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

    鸿雁飞上山陆,丈夫出征不回来,妇人怀孕不生育。凶险。

    他睁开眼。卦象告诉他:追出去,有凶险。

    但他不能不追。

    他站起来,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过去。月光被云遮住了,甲板上暗下来。只有船舷边有一个人影,黑得像从船板里长出来的。瘦长的,弯着腰,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那人正在往船舷下面藏什么东西。

    阿四。宝船司的杂役。从太仓就跟船了。平时不说话,走路没声音。陈九说过:“这人邪门。”

    林远追过去,人影已经消失在船舷边。他蹲下来,船舷上贴着一张纸条,被水浸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正面一行字,字迹潦草:

    “船上还有张荣的人。小心。”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笔画细,深:

    “张荣在古里等你,船上的人也在等你。他在你身边。小心背后。”

    四个字右下角,有一个指甲掐出的圆点。不是字。只是一个点。像是写完了,还想写什么,但没写。只是掐了一下。纸被掐破了,透出一点月光。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纸条上,把“小心背后”四个字染红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擦栏杆的那个人。低着头,手在动,但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只是一瞬。后脑勺有一块疤。那张脸——中等身材,灰色衣裳。从不跟人说话,从不抬头看人。但从太仓就跟船了。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他想起刘大死之前说的话。在旧港的地窖里,刘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张荣在船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刘典簿,不是赵虎。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他不出声,不动手,不露面。他只在暗处看着。”

    那个人还在船上。他送过纸条,杀过人,嫁祸过周世安。现在,林远知道他是谁了。

    阿四。

    他转身往舱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没有人。只有月光,只有湿脚印,正在被海风吹干。

    他走进舱房,把门关上。把灯点亮,把纸条放在桌上。正面“船上还有张荣的人。小心”,背面“张荣在古里等你,船上的人也在等你。他在你身边。小心背后。”那个掐痕在灯下清清楚楚——纸被掐破了,透出一点光。

    他把灯举高一些,照着纸条的边缘。纸条是普通的宣纸,但裁得很整齐,边缘用刀切的,不是手撕的。跟旧港的那张纸条一样。写字的人很讲究,连一张纸条都要裁得方方正正。

    他想起旧港的那张纸条——“旧港事,南京已知。”一样的纸,一样的裁切。同一个人写的。阿四。他一直在暗处。从太仓到锡兰,他跟着船队走了全程,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下底舱。

    陈九还没睡。他坐在铺位上,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看见林远,站起来。

    “林老板?”

    “你明天盯着阿四。”

    “阿四?那个擦栏杆的?”

    “他擦栏杆的时候,你数他擦了几下。左几下,右几下。擦完了,手停在哪里。”

    陈九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要是不擦呢?”

    “那就更要注意。他不擦栏杆,就在擦别的。”

    林远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爹的瓷片——带在身上。别放在铺位上。”

    他走出底舱。身后,陈九把瓷片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他经过阿四的铺位。铺位在最底层,靠近货舱。阿四不在。铺位是空的。

    铺位下面,一双草鞋并排摆着。鞋底磨薄了,左边那只的后跟有一个洞。鞋还在。人不见了。

    铺板上刻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娘,我到了古里就回来。”

    林远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的信——“元儿,爹把真宝石藏在古里。”都是去古里的人。都在等。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不是他父亲那块,是锡兰矿洞里捡的假佛牙碎片。张荣造的假。他把瓷片放在草鞋旁边,瓷片压着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来”。

    让他知道——有人来过。有人在看他。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他回到舱房,躺下来,闭上眼睛。

    渐卦的爻辞在脑子里转:“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凶险。但渐卦也有“终莫之胜”——最终没有人能阻挡。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船上还有一个人。在暗处,在他身边。他知道了那个人是谁。他布了眼线。他留下了瓷片。他盯着他,他也盯着他。

    他把白绢贴在胸口。明天,去古里。

    他不知道的是——货箱后面,刘福蹲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炭笔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在册子上飞快地写。他把陈九和林远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底舱的方向——阿四的铺位,那双草鞋还在。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海面上那道光还在。路的那头,是古里。船上的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但他也盯了回去。甲板上,那行湿脚印正在被海风吹干。

    【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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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易知识出处】

    渐卦九三爻辞“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引自《周易·渐卦》。渐卦,上巽下艮,风山渐,象征渐进。九三爻阳刚过中,喻出征不归、生育不成,有凶险。林远明知“凶险”仍决定追出去,体现其“赌命”性格——卦象从“回顾性”改为“驱动性”,与全章“古里决战前夜”的紧张氛围呼应。

    【专业鉴定知识出处】

    明万历青花《山海关图》梅瓶鉴定要点:万历时期青花料为“回青”,发色蓝中泛紫;官窑胎体轻薄、半脱胎、修足规整;民窑仿品胎体厚重、修足粗糙、有跳刀痕。见《明代陶瓷史》及景德镇御窑厂考古报告。

    山海关地理特征: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洪武十四年徐达建关设卫,是明代九边重镇之首。城楼为歇山重檐顶,六十八个箭窗。“天下第一关”巨匾为明代萧显所书,澄海楼悬孙承宗题“雄襟万里”匾。见《山海关志》及《明史·地理志》。

    德化窑白瓷鉴定特征:胎质致密,透光性好,釉面呈糯米状光泽——见《中国陶瓷史》德化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