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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亚烈苦奈儿的交易(2)

    亚烈苦奈儿看着那缕头发。黑里夹着白,用红线扎着。他伸出手,拿起头发,放在手心。头发很细,很软。

    “三年前,有个中国人来锡兰。站在码头上,往古里的方向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一个人。那个人在古里等我。等了一辈子。’”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把父亲的那缕头发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

    国王看见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完。

    “他没说姓什么。他只说——”国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边缘磨圆了,“他手里攥着这块瓷片。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他儿子摸过的。他把瓷片贴在胸口,往古里看。看了很久。”

    林远接过瓷片。永乐官窑,苏麻离青,糯米状光泽。和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等到了。”亚烈苦奈儿看着林远,“你来了。”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

    “我跪了三年假佛牙。不能让古里王再跪三年。不能让他把兵权交给张荣。我把锡兰的兵船借给你们——二十条船,三百人。到了古里,围住宝盛号。一个也别放走。”

    王景弘从门口走进来。手从刀柄上移开。

    “三百人,二十条船。够围宝盛号三圈。”

    国王看了王景弘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林远手里。皮面,线装,边角磨毛了。林远翻开。第一页:“永乐元年,张荣来锡兰。携假佛牙一颗、假宝石三百块。献于王。王悦。”第二页:“永乐二年,张荣在佛牙寺后山开矿。雇德化窑工十人。三人逃,杀之。余七人至今在矿中。”第三页:“永乐三年,张荣携真佛牙离锡兰。言去古里献宝。”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笔罪。

    翻到最后一页——缺了。纸边参差不齐,是被人撕掉的。

    “这一页——谁撕的?”

    “张荣自己。”亚烈苦奈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来锡兰的第一天,在我面前撕的。他说——‘这一页记的是我上头的人。你不能看。看了会死。’”

    林远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那道撕痕他见过——和古里账本缺页的撕法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手,同一种撕法。张荣每次撕掉的不是纸——是他自己头顶上的人。

    “他上头的人是谁?”

    “他没说名字。”国王的声音很轻,“他只说,每次收到那个人的信,纸角上都有一个极小的压痕。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的。他没有说出那个字。只说,那个压痕,比蛇牙还细。但咬人更疼。”

    林远的手指收紧。他从怀里掏出刘若愚在锡兰矿洞口留下的那封信——纸角有“影”字压痕。他把信放在桌上。

    “是这个吗?”

    亚烈苦奈儿低下头,看着纸角上的压痕。他的手开始发抖。

    “就是这个。”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认识他?”

    “他一直在。从太仓开始,他就在。”林远把信收好,“他也在古里等我。”

    亚烈苦奈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宝座后面。那里放着一顶王冠——空托子,假宝石被他摘了。他把王冠拿起来,放在长桌上,和那颗假佛牙并排。

    “这顶王冠,我戴了三年。上面的假宝石镶了三年。昨天我把它摘了——不是摘宝石。是摘自己。”他看着王冠的空托子,“等真佛牙找回来,把王冠留在佛牙寺。让每一个来拜的人看见——国王不戴假宝石。”

    两个和尚同时抬起头。念经声停了。他们看着桌上的空王冠,看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念经。但念的不是刚才那一段——换了一段。是祈福的经文。

    国王走到桌前,拿起那颗假佛牙。他的手指在牙尖上停了一下——磨平了。他把假佛牙放在王冠旁边。

    “一颗假佛牙,一顶空王冠。在佛牙寺放一千年。让一千年后的人知道——大象的牙齿骗过人。但人可以不骗自己。”

    他看着林远。

    “你帮我把真佛牙找回来。把它放在佛牙寺里。让该跪的人跪,该拜的人拜。别再让大象的牙齿骗人。”

    他伸出手。

    林远握住。国王的手很凉,但很稳。

    “草民替您把真佛牙找回来。”

    亚烈苦奈儿点了点头。“你是好人。你父亲也是。”

    他把那颗假佛牙拿起来,放在林远手心。

    “你带着。到了古里,让张荣看看他造的假。告诉他——锡兰国王不再跪大象了。”

    谈判结束后,郑和带着林远走出王宫。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世安站在王宫门口,手里提着灯。灯已经灭了,但他还是提着。

    “他给了你什么?”

    “账本。张荣在锡兰的全部罪证。还有二十条兵船,三百人。还有这个。”林远把手摊开——假佛牙,国王让他带给张荣的。

    周世安接过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被撕掉了。”

    林远凑过去看。缺页的位置,纸边参差不齐。和古里账本缺页的撕法一模一样。

    “张荣自己撕的。他说——‘这一页记的是我上头的人。你不能看。看了会死。’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说纸角上有一个压痕——比蛇牙还细,但咬人更疼。我把刘若愚的信给他看——他的手开始发抖。”

    周世安的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摸过去。他的手指在发抖。

    “这道撕痕——”他把账本翻到缺页那页,然后从怀里掏出他表兄的信——也被撕过。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栈桥石柱上。两道撕痕,纸边都参差不齐。弧线一样。撕法一样。

    “我表兄的信,也被撕掉过半页。他查到了张荣上头的人,把名字写在信上。信寄到南京的时候,那半页已经被撕了。只剩下一个角——和这个压痕一样的角。”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页残信。纸角上,一个极小的压痕。不是“影”字——只有半笔。像是一个字被撕成了两半。

    “那个人撕张荣的账本,也撕我表兄的信。同一个人。同一种撕法。他撕掉的不是纸——是知道他名字的人。”

    林远把两样东西——账本和残信——并排收进怀里。

    “兵船围住宝盛号。三百人,一个也不放走。账本上的罪,一条一条算。缺页上的名字——用龙骨粉显出来。你表兄被撕掉的那半页——也一起显。”

    他转过身,往码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宫门口,亚烈苦奈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颗假佛牙。他把它举到阳光里,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转身走进大殿。

    阳光照在王宫的白墙上。墙壁上那头白象还在——象眼亮着,一千年没灭。佛牙寺的金顶在远处闪着光。

    当天下午,苏半山的舱房里,没有茶,没有煮水的声音。舱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筷子敲打的声音。

    林远推开门。苏半山盘腿坐在床上,左手和右手各拿一根筷子,正在互相敲击。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上沾着泥,鞋底有干了的泥巴。桌上放着一个小瓷瓶,旁边还有一摊水渍。

    “先生?”

    苏半山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亮。

    “来了?”他放下筷子,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丢进嘴里嚼了嚼。“坐。”

    林远坐下来。桌上没有茶碗,只有一个破瓦罐,装着半罐子不知名的药渣。

    “国王答应了?”

    “答应了。二十条兵船,三百人。还有账本。还有这个——”林远把假佛牙放在桌上。

    苏半山拿起假佛牙,掂了掂。然后放下。

    “你刚才起的卦,是什么?”

    “解卦。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解卦。解,就是解开。”苏半山把筷子分开,左手一根,右手一根,“亚烈苦奈儿的结,是那颗假佛牙。他跪了三年,把自己跪成了一个结。你把假佛牙放在他面前——不是让他看假佛牙。是让他看自己。”

    他把两根筷子并在一起。

    “他看见了。结就解开了。他把王冠留在佛牙寺——不是丢掉王位。是把王位还给真佛牙。”

    林远把账本翻开,翻到缺页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