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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亚烈苦奈儿的交易(1)
天亮的时候,林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进来。”
门开了。陈九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林老板,亚烈苦奈儿派人来了。说请郑公公去王宫议事。还说——”他犹豫了一下,“还说请你一起去。”
林远坐起来。他把那缕头发收进怀里,把白绢叠好,把铜钥匙攥在手心。三样东西,三个人,三条路。
“什么时候?”
“现在。人在码头上等着。”
林远走出舱房。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金子。佛牙寺的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码头上站着两个穿红色官服的官员,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刀刃没有出鞘。
他走在码头的石板上。石板很滑,上面有露水,还有青苔。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刻着大象的图案。被踩了一千年,磨平了。他忽然想起国王手里那颗假佛牙,牙尖也磨平了。一个用脚磨,一个用手磨。
郑和已经站在跳板边上。他穿着青色纻丝盘领袍,腰系皂绦。王景弘站在他身后,手按在绣春刀上。
“走。”郑和说。
他在心里起了一卦。以此刻时间取数,得解卦上六爻辞:“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王公在高墙上射鹰隼,射中了,没有不利。他睁开眼。古里国王的王宫,就是那座高墉。张荣站在上面。
两个官员在前面引路,走得很快,不说话。快到王宫门口时,左边那个忽然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不是官话,是锡兰的土话,音调往上挑,像在问一个问题。
林远听不懂。
陈九从后面跟上来。他也没听懂——但他看见那官员的眼睛。眼白泛红,像也是一夜没睡。
“他好像在问你——”陈九低声说,“是不是那个认出了假佛牙的人。”
林远点了点头。
那官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大殿的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第二句话,但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下头,让林远走进去。
王宫在港口北边,佛牙寺东面。白墙金顶,门口站了两排红衣士兵。他们看见郑和,让开一条路。大殿里很暗。墙壁上画着一头白象,象背上驮着一座佛塔,佛塔里供着一颗牙齿。壁画的颜色已经褪了,但象眼还是亮的——用金粉点的,一千年没灭。
远处传来一声孔雀叫。很尖,像小孩在哭。两个和尚的念经声停了一息,又续上。
亚烈苦奈儿坐在宝座上,穿着金色长袍,头上没有戴王冠——王冠上的假宝石被他摘了,只剩空空的托子,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他面前的长桌上放着那颗假佛牙。白色的,有手指那么长。旁边站着两个和尚,低着头,嘴唇在动,在念经。
亚烈苦奈儿看见林远,目光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郑公公。”他的声音很哑,“请坐。”
郑和坐下来。林远站在他身后。王景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亚烈苦奈儿拿起那颗假佛牙,放在手心。他的手指在牙面上慢慢摸过去,摸过齿根,摸过咬合面,摸过釉质纹路——网格状的,像蜂巢。他的手指在网格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牙尖。牙尖已经磨平了。他摸了三年,把大象的牙齿摸出了包浆。
“我跪了三年。”他的声音很轻,“每天早上去佛牙寺,跪在它面前,磕三个头。求佛祖保佑锡兰风调雨顺,求佛祖保佑我的子民平安。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三个头。三千二百八十五个头。”
他把佛牙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磕给了一头大象。”
他把佛牙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他望着佛牙寺的金顶,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张荣骗了我。是我自己骗了自己。他给了我一颗大象的牙齿,我自己跪了三年。”
林远站在郑和身后。外公的话浮上来——“摩而恐之,高而动之。他已经知道真相,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是给他答案——是让他自己说出答案。”
“国王陛下——”林远往前走了一步,“您在码头上说过,要我们把真佛牙找回来。我们明天就去古里。真佛牙在张荣手里。”
亚烈苦奈儿转过身。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假佛牙碎片——在矿洞里找到的,张荣造的假。他把碎片放在桌上,和那颗完整的假佛牙并排。“这颗完整的,是张荣卖给您的。这块碎的,是在他矿洞里找到的。他造了不止一颗。”
国王看着那两块碎片。一颗完整的,一颗碎的。同一头大象的牙齿。
“你在我矿洞里找到了什么?”
“三座窑。几十排架子。几千件假货。”林远从怀里掏出账本——在矿洞里找到的那本,“这是他矿里的账。上面记着:假宝石二十八箱,假青花瓶三百件,假佛牙三颗。卖给您的只是一颗。另外两颗——一颗在占城,一颗在古里。”
亚烈苦奈儿接过账本,翻开。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假佛牙三颗。一颗锡兰国王。一颗占城王。一颗——古里王。”
他抬起头。“古里王也有一颗?”
“有。”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张拓片——占城宝盛号找到的假佛牙图案,“这是占城那颗的拓片。跟您这颗一模一样。张荣卖的不是佛牙——是一条路。从锡兰到占城到古里,每一站卖一颗假佛牙,每一站换一份信任。最后一份信任,在古里王手里。他要换兵权。”
亚烈苦奈儿把账本放下。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
“你一个鉴定师,怎么查到这些?”
“不是他一个人。”郑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国王陛下,你跪了三年假佛牙。大明的船队从太仓走到锡兰,每一站都有人被张荣骗过。”
他把周世安表兄的刀拿起来,放在国王面前。
“这把刀的主人,查到了张荣要当将军的证据。被灭口。临死前在刀柄上刻了‘张荣’两个字。刻到一半,没力气了。”
“这个呢?”国王拿起那块碎瓷片。
“德化的窑工。”陈九从门口走进来——他一直站在大殿门槛外面,听着。他走到桌前,把瓷片接过来,“我爹。被张荣招到锡兰矿里,再没回来。托人带出来的,只有这块瓷片。还有一个口信——‘张荣要兵权。’”
国王看着陈九。这个种地的人,手上有泥,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瓷土。但他的眼睛没有躲。
“你爹——在锡兰?”
“在矿里。”陈九把瓷片攥在手心,“三座窑,几十排架子。他烧了三年假货。没等到我来。”
公主从郑和身后走出来。她把红宝石放在桌上——和碎瓷片、刀、白绢并排。
“我母亲被张荣的宝石毒死。等了十年,等到了真相。”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我守了这条船三个月。到了古里,我守着林远进地窖。”
亚烈苦奈儿看着桌上那五样东西——白绢、瓷片、刀、宝石、账本。五个人的路,汇到一张桌上。
他拿起那块碎瓷片,对着光看。
“这瓷片——是你爹的?”
“是。”陈九的声音发紧,“他摸了一辈子瓷器,摸到假的就说假的。张荣的人找到他——他再没回来。他托人带出来的,只有这块瓷片。还有一个口信——‘真的碎了,碎片也是真的。’”
国王把瓷片放回桌上。他又拿起那把刀,手指摸过刀柄上的划痕。
“这个呢?”
“周世安表兄的刀。”林远说,“他查到了张荣要当将军的证据,被灭口。临死前刻了‘张荣’两个字。刻到一半,没力气了。他的生命停在了那个字上。”
国王把刀放下。他看着桌上那五样东西,又看着林远。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林远说,“从太仓到锡兰,每一站都有人被张荣害过。他们在等。等一个人把路走完。”
“你就是那个人。”
林远没有说话。他把父亲的头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和那五样东西并排。六样东西,六条命。都指向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