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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铁匣(2)
“在锡兰的时候。你进矿洞的那天。”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怕你回不来。绣着绣着,心就定了。”
林远把两块白绢叠在一起,贴在胸口。山海关的雄奇,灯的温暖,一起贴着心跳。
“沈映月——”
“嗯?”
“你等我回来。”
“我等你。”
她站起来,把灯提在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林远——你父亲信里写的,是对的。张荣要献给国王的,不只是画。是他的命。他把画献出去,国王给他兵权。他有了兵权,就谁也挡不住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甲板上,船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王景弘站在桅杆下,检查每一根缆绳。他手下的十个人在甲板上排成一行,检查刀鞘、整理绑腿。没有人说话,只有刀柄碰撞腰带的金属声。
苏半山坐在船尾,面前摆着三排药瓶。他在分药——金疮药、安神药、解毒丸。他把药瓶一个一个放进布袋里,系紧口子。然后他把布袋递给王景弘。
“十个人,十份。”
王景弘接过布袋。“先生自己留了?”
“留了。”苏半山拍了拍怀里,“我的在心上。”
郑和站在船头,没有动。他看着古里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块刻着“锡兰”的玉佩。他的手指在“锡兰”两个字上来回摸,摸了很久。然后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船队转向西。古里在前面。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找郑和。
郑和站在船头,看着大海。晨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来了?”他没有回头。
“来了。”
“铁匣子打开了?”
“打开了。里面有一幅画,一封信。画是《千里江山图》的摹本。真迹在古里。张荣要把它献给古里国王,换取兵权。献画之日,国王授印。就是万宝大会那天。”
郑和转过身。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兵权?”
“三千兵马。他有了兵权,回头第一个打锡兰。第二个打满剌加。第三个——就是大明的船队。”
郑和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古里的方向。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三岁。他把我托付给一个太监,说——‘等他长大了,告诉他,我在锡兰。’他留给我一块玉佩,上面刻着‘锡兰’两个字。还留给我一盏灯。灯灭了,我再也没点亮它。”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两个字——“锡兰”。
“他在锡兰等了二十年。等我来。不是为了还玉玺——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父亲等了你一辈子。我父亲等了我二十年。我们都在等。等到了,路就走完了。”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白绢。
“郑公公——明天,我替林子元把路走完。你替郑远把路走完。”
郑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趁潮水出发。必须在正午之前赶到古里码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远。纸已经黄了,边角都卷了,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是馆阁体:
“永乐三年春,林子元来锡兰。查张荣换佛牙事,得证据。藏于佛牙寺大殿第三根柱下。嘱余守之,待其子来取。余守三年,今付之。”
林远把信收好。
“郑公公——张荣要兵权,是要跟大明作对。”
郑和看着大海。远处的海面上,那道光越来越亮。
“他不会得逞。”
林远转过身,往舱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和站在船头,晨光照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他看着古里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等了很多年的树。
林远刚回到舱房门口,顾惜月已经站在那里。她抱着那个大本子,本子上夹着好几支笔。脸红扑扑的,像是刚从甲板上跑了一圈。
“林远!我找了你一早上了。”
“怎么了?”
“给你看样东西。”她走进舱房,把本子翻开,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幅画——古里港口的精细地图。码头、栈桥、王宫、集市,标得清清楚楚。连哈桑宅邸的暗道都画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画的?”
“在锡兰的时候就开始画了。我找了好几个人问——古里来的商人、去过古里的水手、还有一个阿拉伯商人,他在古里住了十年。我套了好多话。”
林远看着地图。宝盛号的位置标着一个红圈,旁边注着“宝盛号,张荣商号,三层楼,地下室有暗道”。王宫地窖的入口标着三个箭头。
“这是王宫地窖的入口?”
“嗯。有三个入口。一个在王宫里面,一个在王宫花园的假山下面,还有一个在宝盛号的地下室。有一条暗道直通王宫地窖。那个阿拉伯商人说,张荣每次进王宫,都走这条暗道。”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他手里。
“你带着。到了古里,用得着。”
林远接过来,收进怀里。
“顾惜月,谢谢你。”
她笑了。“谢什么?我跟着你们一路,画了一路的画。等回去了,我要出一本《西洋番国图志》,献给皇上。你帮我鉴定里面的宝物真假就行。”
“好。”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沈映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灯。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顾惜月说:“映月姐,到了古里,你绣的地图和我画的地图拼在一起。你绣金线,我画红圈,合起来就是一条路。等回到南京,挂在鉴真堂的正堂,让每个来的人看见——古里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
沈映月看着她,眼睛亮了。
“好。一言为定。”
顾惜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当天下午,船队离开锡兰。
林远站在船尾,看着佛牙寺的金顶越来越远。他摸了摸怀里的画卷——《千里江山图》摹本。纸很薄,但压在他胸口上,像一块石头。他摸了摸怀里的白绢——山海关,六十八个箭窗,雄襟万里。他摸了摸怀里的灯——“映月点灯,等远归”。他摸了摸怀里的那缕头发——他父亲留下的。四样东西,四个人,四条路。
沈映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灯。火苗在海风里晃。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我父亲。他在锡兰等了三年,在旧港等了三个月,在满剌加站了一天。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什么?”
沈映月把灯举高一些。
“等到了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公主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块红宝石。宝石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你明天去古里?”
“去。”
公主把宝石贴在胸口,看着古里的方向。
“到了古里,谁去宝盛号?”
“我去。”林远说,“地窖的暗道只有一条。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暗道那头是王宫地窖。”顾惜月从后面走上来,把本子翻开,手指点在宝盛号和王宫之间,“从宝盛号下去,走一炷香,到王宫地窖。地窖有三个出口——一个在王宫里面,一个在花园假山,一个在宝盛号。你走暗道进去,找到真迹和账本。我从王宫正门进去,拖住古里国王。”
“你怎么拖?”
“献图。”她把本子合上,“我画了一路的《西洋番国图志》。到了古里,献给国王。就说——‘此图绘尽大明船队所经诸国,愿与古里永世通好。’他会看的。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沈映月看着她。“你一个人进王宫?”
“我跟你去。”公主把手按在刀柄上,“我是东王的女儿。古里国王见过东王。我站在顾惜月身后,不说话。他就知道大明的船队后面还有东王。他不敢轻举妄动。”
“宝盛号那边——”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碎瓷片,“我守在暗道口。张荣的人要是追来,我挡着。我爹的瓷片在这里——谁要进暗道,先过瓷片这一关。”
周世安站在船舷边,手里提着灯。“我去找哈桑。他欠我表兄一条命。他手里有张荣在古里的货单——假宝石、假佛牙、假瓷器,每一笔都记着。拿到货单,就拿到了张荣在古里的全部罪证。”
林远看着他们。五个人,五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