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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象齿(1)

    林远从怀里掏出账本的时候,亚烈苦奈儿还盯着金盘里的佛牙。

    封皮磨毛了,纸边卷了,被海水浸过的页角还留着盐渍。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是张荣的笔迹——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像算盘珠子落盘,精准,冷酷。

    “永乐二年九月。假佛牙一颗,锡兰国王,收金三千两。张荣监制。”

    他把账本递过去。

    亚烈苦奈儿接过来。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停在那三个字上——“假佛牙”。

    “他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林远说,“张荣有个习惯。他卖假货的时候,喜欢记账。不是为了算钱——是为了记住自己骗过谁。他把被骗的人,一个一个写在账本上。您排在第三个。第一个是占城国王,假宝石,收金一千两。第二个是旧港商人,假珍珠,收金五百两。第三个——就是您。”

    亚烈苦奈儿把账本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停在另一行字上。

    “永乐三年二月。锡兰宝石矿,一等品二十八颗,入私库。次品十五颗,镀色后送国王。”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他的眼眶红了。

    “宝石矿?”

    “佛牙寺后面的山上。张荣跟您合伙挖宝石。合同上写,五五分账。但他做了两本账。这本是私账——记的是他真正拿到的东西。”

    林远指着那一行字。

    “一等品二十八颗,他留下了。次品十五颗,镀了色,镶在您的王冠上。”

    亚烈苦奈儿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王冠上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他的手指在最大的那颗红宝石上停住了。

    “这颗也是假的?”

    林远看了一眼。那颗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鸽血般的光泽,裂纹里有一道极细的凤纹。

    “那颗红的——是真的。”

    “真的?”

    “嗯。因为太好,镀不了色。张荣只能把真的留给您。王冠上十五颗宝石,十四颗是假的。只有这一颗,是真的。”

    亚烈苦奈儿站在码头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灰了,像烧过的纸。他慢慢摘下王冠,放在金盘旁边。王冠上的假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我戴了三年。”他的声音很轻。

    林远看着他。“您戴的不是宝石。是张荣的谎言。”

    亚烈苦奈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王冠,看着金盘里的佛牙,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攥紧拳头,然后松开,再攥紧。

    “还有呢?”

    “还有——”林远顿了顿,“真佛牙。他用假佛牙换了真佛牙。真佛牙,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郑公公的父亲。二十年前从南京逃出来,带着建文皇帝的玉玺,藏在佛牙寺后面的山洞里。张荣用假佛牙换了真佛牙。真佛牙被他拿走了——但他不知道那是真佛牙。他以为张荣是帮他的人。他等了二十年,等郑公公来取。”

    亚烈苦奈儿站在码头上,手里的佛牙掉了。它掉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林远脚边。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弯下腰,捡起来。佛牙很轻,像一块骨头。他把它攥在手心。

    “他还在锡兰?”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在。在佛牙寺后面的山洞里。等了二十年。”

    亚烈苦奈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郑和。

    “那个人——是你父亲?”

    郑和没有回答。他站在码头上,手按在船舷上。指节发白。他松开了手——船舷上留下四个指甲印,深深的,像四道刻痕。

    “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他走的时候,我三岁。他把玉佩塞进我手里。他说——‘和儿,爹去锡兰。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

    他抬起头,看着佛牙寺的金顶。

    “他没说真佛牙。没说张荣。没说他在后洞等了二十年。他只说——‘安顿好了就回来。’”

    他把手从船舷上拿开。指甲印还在。

    “他骗了我。用一句真话骗了我二十年。”

    亚烈苦奈儿看着那四个指甲印。“你恨他?”

    “恨过。”郑和的声音很平,“但恨了二十年,够了。明天——我去接他。”

    亚烈苦奈儿站在码头上,手里的佛牙掉了他都没发觉。他看着郑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佛牙放在金盘里,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们帮我找到真佛牙。”他没有回头,“找到真佛牙,我放你们走。”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上越来越远。

    士兵们跟着他走了。码头上只剩下和尚,捧着空金盘。和尚看了林远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也走了。

    林远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白绢。外公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抵巇者,其道深。人之所言,未必所愿。他越愤怒,裂缝越大。不是给他讲道理——是让他看见,他的愤怒可以往哪里走。”

    他把白绢贴在胸口。

    “走。”郑和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上船。”

    佛牙寺的大殿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

    金盘还放在供桌上。空的。红布被老和尚叠好放在旁边,袈裟叠在红布上。大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照着金盘的边缘,泛着一圈冷光。

    亚烈苦奈儿推开门,站在门口。他没有带士兵。他把王冠摘了,拿在手里。

    他走到供桌前,跪下来。不是跪在蒲团上——是跪在石板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有磕头。他只是跪着,看着空金盘。

    “三年。”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三个头。三千二百八十五个头。磕给了大象。”

    他把王冠举起来,放在金盘上。王冠上的假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光。那颗真的红宝石也在里面——混在假的里面,分不出来。

    “那颗真的——为什么也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月光照在金盘上,照着王冠,照着那十四颗假宝石和一颗真宝石。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真,哪颗假。

    他伸出手,把王冠从金盘上拿下来。他把那颗红宝石抠出来,攥在手心。然后把王冠放回去。

    “这颗真的,我不戴了。”他站起来,“等找到真佛牙,把它镶在佛牙旁边。真的和真的在一起。”

    他转身往外走。月光照在他背后,把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长,很瘦,不像一个国王的影子。

    大殿的门没有关。金盘上的王冠在月光下亮着,少了一颗红宝石。

    那颗红宝石在国王手心里,被攥得越来越温。

    陈九从底舱爬上来,手里攥着两块碎瓷片——一块是自己的,磨圆的;一块是阿旺给的,锋利的。他把两块瓷片拼在一起,对着月光看。裂缝对上了。

    苏半山从舱房走出来,站在船尾。他看见陈九手里的瓷片。

    “能拼上?”

    “能。”陈九把瓷片递过去,“林老板说,同一件瓷器上崩下来的。还有几块,在前面。”

    苏半山接过瓷片,举到月光下。青花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器物上的吗?”

    “不知道。”

    “永乐官窑的青花大瓶。这种瓶子,一对只有两只。一只在南京皇宫里,一只在建文皇帝手里。”他把瓷片还给陈九,“张荣把建文帝那只摔碎了。碎片散了一路。从南京到太仓,从太仓到占城,从占城到旧港,从旧港到满剌加,从满剌加到锡兰。”

    他看着远处的佛牙寺金顶。

    “最后几块——在佛牙寺后洞。”

    陈九把两块瓷片攥在手心。“先生,碎片能拼回原样吗?”

    “能。”苏半山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龙骨粉的小布袋,“龙骨碎了,还是龙骨。瓷片碎了,还是瓷器。你捡的每一块碎片,都在让那件瓶子一点一点回来。等最后一块拼上的时候——瓶子就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