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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佛牙寺(1)

    船队离开满剌加的第七天,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山。

    不是岛,是山。从海平线上冒出来的,先是山顶,然后是山腰,最后整座山都浮在海面上,像一头巨兽蹲在水里。山上是绿的,浓得化不开的绿,绿到发黑。山脚下有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椰林,椰林后面是佛牙寺的金顶。

    锡兰到了。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白绢。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香味——素馨花的香味浓得让他打了个喷嚏。不是香料,是岛上吹来的。栀子花、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花,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头晕。他摸了摸怀里的信,父亲的字迹在胸口发烫。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指着那座山,“锡兰到了。”

    “听说锡兰国王很凶,不让外国船靠岸。”

    林远没有说话。他想起刘大的供词,想起张荣在佛牙寺后面的矿。锡兰国王不是凶,是被人骗了。被人骗了三年,还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

    以今日日期取数:七月,取七;七月二十,取二十;此刻是辰时,取五。三数相加得三十二,三十二除以八余零,取八为坤卦,作上卦。七加二十得二十七,二十七除以八余三,三为离卦,作下卦。本卦为地火明夷。再以辰时五数加三十二得三十七,三十七除以六余一,初爻动。

    明夷卦初九爻辞:“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光明受伤,鸟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路途中,三日没有吃饭。有所前往,主人会责备。

    他睁开眼。明夷,光明受伤。初九——君子在路途中,主人会责备。卦象告诉他:此行会有阻碍,会被人质疑,但终将过去。他要去的地方,有光明被遮蔽了。他要做的,是把光明找回来。

    他攥紧白绢,把它贴在胸口。

    远处,佛牙寺的金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

    船队驶入港口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

    不是商人,不是搬运工。是士兵。穿红衣裳的士兵,腰里挂着刀,站成一排,从栈桥一直排到王宫门口。最前面站着一个人,胖胖的,穿着金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王冠。王冠上镶满了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亚烈苦奈儿。锡兰国王。

    他身后站着两个和尚,穿着黄色袈裟,手里捧着金盘。金盘上盖着红布,红布下面鼓鼓的,像是什么东西。

    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个金盘。他的心跳了一下。佛牙。那里面是佛牙。他想起王景弘在太仓说过的话——“看错了,丢海里喂鱼。”今天如果看错了,不是喂鱼。是永远留在这座岛上。

    船靠岸了。跳板搭上码头,咚的一声。郑和走下跳板,王景弘跟在后面,周世安跟在王景弘后面。林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白绢。手心全是汗。

    亚烈苦奈儿笑了。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牙齿,但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像两颗宝石,亮的,冷的。

    “郑公公。”他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郑和回礼。“国王陛下,大明皇帝派我来,是想与贵国通商友好。”

    “通商?”亚烈苦奈儿的笑容收了,“通商可以。但你们得先拜佛牙。”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金盘。

    “佛牙是佛祖的圣物。来锡兰的人,都要跪拜。不跪,就不能上岸,不能通商,不能做任何事。”

    郑和没有说话。他站在码头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国王陛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大明使节,只跪天地君亲师。佛牙是圣物,但不是大明君主。”

    亚烈苦奈儿的脸色变了。“你不跪?”

    “不跪。”

    码头上安静了。士兵们的手按在刀柄上。风停了。海面上没有浪,像一面镜子。

    亚烈苦奈儿看了郑和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冷的。

    “好。你不跪,可以。但你们得证明佛牙是真的。”他指着金盘,“你们说佛牙是圣物,你们得先认出它是真是假。认出来了,我让你们上岸。认不出来——”他顿了顿,“你们就跪着回去。”

    郑和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去。”

    林远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白绢。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像心跳。

    他走到金盘前面。两个和尚把红布掀开。

    金盘里放着一颗牙齿。白色的,有手指那么长,放在红绒布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里金碧辉煌,壁画上的佛陀在看着他。

    林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见过佛牙的照片,在故宫博物院的资料里。真正的佛牙舍利,尺寸、形态、齿根结构,都符合人类牙齿特征。这颗牙齿——

    他凑近了看。太大了。人类的臼齿,长度不会超过三厘米。这颗牙齿,至少有五厘米。他又看齿根。人类的臼齿,齿根是分叉的,一到两个分叉。这颗牙齿的齿根,是单根的,没有分叉。

    他又看釉质。人类牙齿的釉质纹路,是波纹状的,有规律。这颗牙齿的釉质纹路,是网格状的,像蜂巢。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亚洲象臼齿。他在现代见过。在博物馆的自然馆里,在亚洲象的标本上。一模一样。

    他正要开口,陈九从后面挤过来。他把那块磨圆的碎瓷片举到佛牙旁边——瓷片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糯米状的光泽。佛牙的白,瓷片的白,两种白并在一起。

    “林老板——”陈九的声音在发抖,“这块瓷片,你教我看了一年。你说,看瓷器,要看它背后的路。佛牙也是。这颗牙——它背后的路不对。”

    “怎么不对?”

    “瓷片的釉面,摸多了会温。它不会。它是死的。”陈九把瓷片收回来,贴在胸口,“我摸了一年瓷片,它从冰凉变成温的。这颗佛牙——我站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它不温。不是佛牙。”

    码头上安静了。

    林远看着陈九。这个种地的人,手还在抖,但话没有说错。

    金盘左边的老和尚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袈裟褪了色,肩膀上的补丁比巴掌还大。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

    “这位施主——你说这是大象的牙齿。你见过大象吗?”

    “见过。”

    “那你说——大象和佛陀,有什么区别?”

    林远看着老和尚。老和尚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珠深处有一点光。

    “大象的牙齿,是它吃草的工具。佛陀的牙齿,是他吃过苦的证明。佛陀六年苦行,日食一麻一麦。他的牙齿,不该这么大。”

    老和尚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金盘上的红布盖回去,盖得很慢。

    “这颗佛牙,我守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有人拿它来,说是在印度那烂陀寺找到的真身舍利。我信了。今天你告诉我,它是一颗大象的牙齿。”

    他抬起头,看着亚烈苦奈儿。

    “国王陛下——二十年的香火,烧给了一头大象。这是老僧的罪过。”

    他把袈裟脱下来,叠好,放在金盘旁边。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赤着背。

    亚烈苦奈儿站在码头上,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看着那颗佛牙。看了很久。

    “你说——这是假的?”

    “假的。”林远指着金盘里的牙齿,“人类的臼齿,齿根分叉。这颗是单根的。人类的臼齿,长度不超过三厘米。这颗有五厘米。人类的牙齿,釉质纹路是波纹状。这颗是网格状。”

    他抬起头,看着亚烈苦奈儿。

    “这是亚洲象的臼齿。不是佛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他在占城宝盛号找到的假佛牙图案拓片。

    “这是张荣在占城贩卖的假佛牙图案。上面的牙齿,跟您这颗一模一样。您被人骗了。”

    亚烈苦奈儿接过拓片,看了一眼。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拓片撕碎了,扔在地上。但手指没有松开——最后一片粘在他拇指上。他看了一眼,才弹掉。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是黄色的,边角卷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三年前,张荣把这颗佛牙卖给我的时候,还给了我一百两黄金。他说——‘国王陛下,你用这颗佛牙,让所有人跪在你面前。他们跪的不是佛牙,是你。’我收了黄金。我收了他的话。三年,我让所有来锡兰的人跪这颗佛牙。他们跪了。”

    他把信攥在手里,纸被汗浸透了。

    “今天有人说它是假的。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敢信。不敢信自己跪了三年的大象牙齿,不敢信自己让所有人跪了三年的大象牙齿。”

    他看着林远。

    “你留下来。不是受罚。是帮我——把真佛牙找出来。把张荣骗走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找回来。”

    郑和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大明的人。你要留他——”

    “我用锡兰的淡水换。”亚烈苦奈儿打断他,“船队在锡兰的补给,我全包。三个月。我只要他三个月。”

    郑和看着亚烈苦奈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自己决定。”

    林远站在码头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想起明夷卦的爻辞:“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君子在路途中,会有艰难。他来了,他看见了,他指出了真相。真相不是人人都想听的。但这个国王——他听了。

    “我留下。”他说。

    郑和站在船舷边,看着锡兰的码头越来越远。

    船队暂时退到港口外的锚地。淡水补给明天才开始。码头上的士兵散了,金盘还放在地上——老和尚的袈裟叠在旁边,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远站在郑和身后。

    “郑公公——国王说要留我三个月。”

    “你答应了。”

    “嗯。”

    郑和转过身,看着林远。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远。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两个字:“锡兰。”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的声音很轻,“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他在玉佩上刻了‘锡兰’两个字。他说,等他安顿好了,就让人来接我。我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

    他看着锡兰的方向。佛牙寺的金顶在海面上闪着光。

    “他在那里。等了二十年。等我来。”

    他把手按在船舷上。指节发白。

    “真佛牙——在他手里。他二十年前,在佛牙寺后洞,把真佛牙塞进墙缝里。然后刻了一个‘和’字。”

    林远接过玉佩,攥在手心。冰凉,但慢慢变温了。像他父亲的手。

    “明天,我去找他。”

    郑和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舱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告诉他——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