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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陈祖义的交易(1)

    一

    公主被关的第三天。陈祖义给的期限还剩六个时辰——够从满剌加到旧港来回两次,但不够林远犹豫一次。

    海平线上锡兰的绿线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林远站在船头,把白绢从怀里掏出来——海浪和灯塔,叠在一起。他摸了摸那行小字:“到了锡兰,先找佛牙寺后洞。”墨迹干了,凹痕还在。

    身后脚步声。陈九脸色发白。

    “林老板,码头上有人找你。灰衣裳。说是陈爷的人。”

    “人在哪?”

    “底舱。”

    林远走进底舱。瘦子蜷在角落,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陈爷让我交给你。”

    林远打开。一块玉佩。白色,刻龙。背面——“锡兰。”第五块。

    瘦子压低声音。“陈爷说——公主在他手里。刘大也在。”

    林远手指收紧。“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不能白要这个人情。你得拿东西来换——那幅画。郑和母亲的画像。”

    “他为什么想要那幅画?”

    “不知道。陈爷只说——你拿着画来旧港,他放人。三天之内。过了三天——”瘦子停住。

    “过了三天怎样?”

    “他说你知道。”

    林远攥紧玉佩,走出底舱。阳光刺眼。他闭上眼睛,起了一卦。明夷卦。六五爻辞:“箕子之明夷,利贞。”

    黑暗正在降临。要守,要等。交画?郑和身世暴露。不交?公主会死。他需要第三条路。

    沈映月站在舱房门口,手里拿着绣绷。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那幅画。”

    他推开舱房的门,从箱子底层取出那幅画——真迹。铺在桌上,拿起苏半山的放大镜,一寸一寸看。画轴的竹节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刻的:“陈祖义监制。”

    他的手指停住。陈祖义在这幅画上做了标记。他要这幅画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明夷卦的爻辞在脑子里转。他睁开眼,把画轴收好。

    “你要去哪?”沈映月问。

    “旧港。一个人。”

    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绢——海浪,浪尖上的光。塞进他手里。“带着。到了旧港,看见它,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等我回来。”

    “我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她忽然开口。“林远——陈祖义要那幅画,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有人让他要。”

    林远停住。“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在信里写过。”她从绣绷夹层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已黄,字迹模糊:“月儿,陈祖义不是坏人。他替人做事。那个人在锡兰。他等了很多年。”

    林远把纸收好,攥紧白绢。

    他跳上小船。两个水手划桨,小船滑进月光里。他回头,沈映月站在船尾,朝他挥手。

    天亮时,旧港到了。

    二

    瘦子提着没点亮的灯笼,在巷口等他。

    寨子的门开着。陈祖义坐在太师椅上,嘴角叼着牙签。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断刀的断口来回摸——一下,又一下。

    “来了?”

    “来了。”

    “画带来了?”

    “带来了。”

    陈祖义笑了。“你比你爹爽快。”

    林远把画轴放在桌上。“公主呢?”

    “毫发无伤。”陈祖义指了指后院。“她的命是你爹留的。我不会动她。”

    林远看着他。“你要这幅画做什么?”

    陈祖义的笑容收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

    “不是我要。是有人要。”

    “谁?”

    “你知道。”陈祖义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在锡兰等你的那个人。他等了二十年。等郑公公来,等这幅画来。”

    林远的手指收紧。“他要画上的真相。”

    陈祖义走回来,坐下。牙签在嘴角转了一圈。

    “二十年前,泉州天后宫后面有一间茶楼,‘听雨轩’。靠窗第三个座位,只有一个人能坐——窗外有老榕树,气根垂下来,遮住他的脸。”

    林远没说话。他在等。

    “那年,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人坐在这里等我。”陈祖义停下来,摸了一下断刀。“他说,陈祖义,你有一批兄弟,缺钱。我有一批货,送到满剌加。事成之后分你三成。我没答应。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三枚铜钱,叠得整整齐齐,正面朝上。他说,你会答应的。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

    陈祖义停顿。林远问:“三天之后呢?”

    “有人把我告了。应天府踹了我家的门。我在大牢里蹲了几个月。出来之后,旧港的弟兄被人收编了一半。没被收编的——都死了。阿虎的左耳被削掉——不是他亲手削的。他从不出手。他只是送了一枚铜钱。正面‘刘’,反面‘影’。意思是——这只耳朵,他收了。”

    林远从怀里掏出公主的那枚铜钱。正面“刘”,反面“影”。陈祖义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欠我的,是我弟兄们的命。他欠你的,是你爹的命。他欠了所有人。”

    林远看着那枚铜钱。“他欠这么多——打算怎么还?”

    “他不打算还。”陈祖义把铜钱还给他。“他在等一个人来替他还——那个人必须能看穿他所有的局,走到他面前。这个人就是你。”

    林远沉默。陈祖义站起来,走到望楼边缘。

    “二十年前的那批货——不是瓷器,不是宝石。是建文帝。他从南京出逃,坐船到了泉州。刘若愚是宫里接应他的人。”

    林远问:“他忠于建文帝?”

    “不。”陈祖义转过身。“他帮建文帝逃走,是为了自保。他怕永乐抓到了建文,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他把自己变成唯一知道建文帝下落的人——这样永乐就不能杀他。建文帝不是他的主人,是他的护身符。”

    林远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所以他欠建文帝一条命。”

    “是。他欠所有人的。但他不还。他等你来——替他把欠下的都说出来。不是替他还,是替他把账记清楚。”

    三

    望楼下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衣人走上来——刘福。手里提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司礼监的印。

    他把信放在木栏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

    林远拆开信。只有一行字:“下一站,满剌加。灯塔。我在那里等你。——影”

    他看着那行字。“影”。不是“刘若愚”。他在告诉林远——从现在起,我不是刘公公,不是影网的操控者。我只是一个在灯塔下等你的人。

    陈祖义把灯笼拿起来,拇指在纸面上摸过那条虎鲨的脊背。

    “他不是在还债。他是在交账。他把账本给你,让你来写最后一页。”

    林远把信收进怀里。

    “陈爷。我父亲等的那个人——是郑公公的父亲?”

    陈祖义没有回答。他把灯笼挂在木栏上,没点亮。

    “你自己去锡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