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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仙庭的预感
做到最后一盘时,他忽然停了手。他发现自己做的每一枚印记里,都藏着一张极小的脸。有的他认得,是守息族那面掌印墙上的名字;有的他不认得,可他知道,那是天元界空城里那些抬起头的人。
他把那些脸默了一遍,才接着往下做。他胸口那道铭记之核,一直温着,像有人在里面替他掌着灯。
第三日夜里,木盘上堆了三百多枚。
那夜的谷口,站了很多妖。领印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
高峰一枚一枚地发下去,发到谁手里,谁就拿拳头顶一下胸口,退开一步。有一个断了手臂的妖妇,领了印,没有走,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这印,真能把人记回来?
高峰想了想,答:它记不住所有事。可它记得,有人记过。
妖妇点头,把印包好,塞进怀里,走了。
有一个半大的妖童,也伸手来要。高峰愣了一下,问:你要去哪一域?
妖童说:我去南边。我娘埋在南边。
高峰把印记放在他手心里,压了压:藏好,到地方再拿出来。
妖童点头,把印记塞进衣襟,转身跑了。
三百二十七个人,走了整整一夜。他们走了六个方向,有的去仙界的东域,有的去南海,有的翻过北岭,有的沿着仙界的裂缝,去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落。
老首领留在谷里,站在谷口,看着最后一个人影散在灰雾里,才把刀收回鞘里。他回头,看了高峰一眼。
他们去的地方,老首领说,有的我这辈子没去过。可他们每一队里,都有一个瞎眼的、或者断过角的。这些人认路,认的是地脉,不是路。埋不准的事,出不了。
同一夜,仙庭。
仙庭的殿,是建在云上的。云一层压着一层,压成台阶,台阶往上,是一座没有影子的殿。殿里的地是白的,柱子是白的,连殿里的光,都是白的。白得连人站在里面,都像少了一层皮。
殿上坐着七个人。
最上的那一位,穿着极素的衣,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纹。他坐在那里,不动,不看人,不说话。可殿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仙庭之主。
他这一坐,修仙界多少年都没变过。他修的是化神,可他化神修了太久,久得连这个词都不太配得上他。殿里其他人说话,都会先看他一眼。
这一夜,他们看的次数,比往常多了。
镇妖城,拔了。左边的长老开口,看牢的队伍全军覆没,统领被杀。
圣火被夺。另一个接上,整座万妖深渊,血脉复苏。这是三万年来第一次。
孤岛那边的镇守者,前几日也汇报过一件事。第三个长老说,他说,他在那座岛上,见到了一枚铭记之核。他还说,那一击对撞的力道,不像元婴修士。
更早的事呢?有人问。
更早的,是寒鸦道场。第一个长老说,一名潜入的新弟子,盗走法则印记一角,杀出重围,遁空而走。五个清理者循迹追去,一个都没回来。后来镇守者去了那座岛,岛上有人动过守息族的地宫。
殿里安静了一瞬。
铭记之核,守息族的东西,数万年前就与那个文明一同被埋掉了。此刻它重新出现,还出现在一个从下界爬上来的陌生修士身上。这几件事摞在一起,摞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一件都沉。
最上的那位,终于动了一下。他抬了抬眼皮。
清理者,五名。他说,寒鸦道场的印记,丢了一角。守息族的遗迹,被人碰过。妖族圣火,被人夺了。这几件事,看起来是三件,其实是一件。
殿里没人接话。
你们查的是人。他慢慢说,错了。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场。
一场什么?有长老低声问。
一场波及整个仙界的动荡。他说,数万年前,守息族那一场,被压下去了。这一次,那个人学会了他们没学会的东西。他在各界埋东西,他在各处留名,他把下界那一群活人,养得能打我们的人。
有长老低声问:要不要先动万妖深渊?
不必。仙庭之主说,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仙庭。他迟早会来。我们只要把门开着。
他站起身。殿里的白光,随着他起身,暗了一暗。
传令下去。他说,绝杀令。
绝杀令三个字出口,殿里那些长老,齐齐起身,垂手站好。绝杀令是仙庭最重的一道令,几万年里没有出过。
令一出,仙界各域的门都要为它开,各家的兵都要为它动,那些在暗处看戏的老怪,也得把手里的事放下。令的尽头,只有一个字:死。
宣告各界。仙庭之主说,凡有此人踪迹者,报。凡有藏匿者,同罪。凡有一处埋了他的印记,连那一处一起抹掉。
他抬头,望向殿外那片叠着云的台阶。那里往下,是仙界的西边,是那座已经被拔掉了的镇妖城,是一个从下界上来、在深渊里洗过骨头、带着两枚世界之心的人。
三个月。他说,我要他的名字,从仙界抹净。
同一刻,万妖深渊的谷口,高峰正站在雾里。
他忽然抬头,望向仙界正中的方向。那里云层叠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元婴深处那两枚碎片,轻轻颤了一下。那颤意极轻,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把手按在枪上,站了很久。
来了。他低声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三个月。够他走完剩下的路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路只有一条。
他抬手,把古龙给的那缕深渊呼吸重新压在肩上,把身上的气息抹得比死人还静。然后他背起枪,朝雾里走。
他身后的谷里,三百多个妖族的脚印,正朝六个方向,一步一步地散开。散开的地方,是仙界一寸一寸被抹过的旧土。那些印记埋下去的时候没有声,可它们都在等。
等那一天,一块儿亮。
他朝谷口的灰雾走进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烧了半夜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