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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谷底下

    他是去告诉那片被锁住的天,它该醒了。浪从他脚下分开,像给一个要走远路的人,让出一条道。

    万妖深渊在仙界的西头。

    高峰踏着浪走了七日,第八日黄昏,海浪矮了下去,露出一片暗褐色的滩涂。

    滩涂尽头是一道极深的峡谷,谷口被一层厚厚的灰雾罩着,雾里透出的气息,腥、湿、沉,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

    峡谷两侧的石壁上,刻着许多深痕,一道道横过去,像是抓的,又像是撞的。高峰抬手摸了一下,那些深痕里还留着极淡的妖气。

    他走进雾里。

    谷里没有路,只有一层一层往下叠的石台。越往下走,光越暗,空气越重。第九层石台上,他脚下一顿。前方一道石梁横过谷道,梁上站着三道人影,一高一矮,还有一个佝着背的。

    站住。高个的那人喝道,声音粗,尾音一颤,像兽,人族的,回去。这里不待客。

    高峰没有动。他抬眼打量那三人。三人身上都裹着粗麻的斗篷,斗篷下露出毛茸茸的手背,指甲黑而长。是妖。

    我找你们的首领。

    我们没有什么首领。矮个的接话,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骨刺,

    高峰往前踏了一步。

    骨刺破空而来。他没有退,侧身一让,那根骨刺贴着他的肩头扎进身后的石壁。他抬手,反手一把握住那矮个的手腕,轻轻一沉。

    矮个整个人被那股沉力压得跪了下去,脸色涨红,挣了两下,没挣开。

    高个扑上来,一掌拍向高峰的后心。高峰没回头,肩膀向下一沉,卸掉那股力,顺势一肘,把那高个顶得连退三步。

    第三人佝着背,丢出一张骨网罩下来,高峰抓着一角,反手一扯,网被扯成两半,碎骨落了一地。

    三个人,三招。

    他们爬起来,围着他,却没有再动手。高峰看着他们,慢慢解开了斗篷似的深渊呼吸,身上的气息一散。

    那不是仙界的仙元,也不是下界的灵力,是一股被深渊灵脉洗过的、极沉实的力量。三人被那股力量压得同时退了半步。

    高峰从怀里取出一物,抛过去。高个伸手接住,摊开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枚仙规印记,灰扑扑的,还带着清理者身上的气息。

    我杀过神裔的人。高峰说,五个清理者,一个道场的执事。你们守着的这座谷,我要是想抢,不需要跟你们打招呼。我找你们的首领,是想说一件跟这座谷有关的事。

    三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高个把手里的印记丢回给他,转身:跟我来。

    谷道越走越深,石台尽头是一道裂缝,裂缝后面藏着一片地下石坪。石坪上搭着帐篷,帐篷间有人影走动,多是老、幼、伤。

    他看见一个瞎了眼的老妖坐在火边,用刀一下一下地磨自己的角;看见几个半大的妖童在分一块硬邦邦的兽肉;看见一个断了手臂的妖妇,用剩下的那只手替别人缠伤。

    他们的眼睛都抬起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戒备,也有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帐篷间有条用碎石铺出的小路,路的两侧插着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一层一层,像一片低矮的林。

    高峰走过时看了一眼,那些名字之间,有的只刻了一半,像是刻的人先走了。

    石坪最深处,坐着一个老人。

    那人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兽袍,脸上沟壑纵横,头顶两道短短的旧角,断口齐整,是被剑削过的。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困在深渊底的人。

    人族。他开口,声音很慢,你身上的味道,我在很久以前闻过。是守息族的地宫。

    高峰一怔。他抱拳:晚辈高峰。前辈认得守息族?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喜气:守息族灭族那一年,我们一族还没被赶下这座谷。我那时候年纪小,跟着族里的长辈去送过他们最后一程。数万年了,你还是第一个带着他们的味道走进来的活人。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说。你想从这座谷里拿什么?

    高峰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万界说到仙界,从仙兽冢说到轮回仙阵,从守息族的避难所说到深海底的那头古龙,从伪神锁天道说到七枚世界之心。

    他没有藏,也没有多说一句。他说到自己斩杀清理者的小队,说到那道场;说到自己在孤岛上被镇守者一剑压碎守护域,说到他是怎么沉进深海、又是怎么从深渊里出来的。

    石坪上很静。那些妖都围了过来,听得一声不出。

    老人听得很慢,也很细。等高峰说完,他闭上眼,久到高峰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我们这一族,一代一代传了几万年。传得都快不信了。

    你们在这里守什么?高峰问。

    老人的手,往谷底的方向指了指:这座谷底下,有一处牢。牢里关的,不只是妖。神裔的规矩是,凡是不肯忘、不肯跪的,都往这里扔。扔进来的有妖,有别的界来的人,还有一批,什么都不像,只像一团黑气。那牢底压着一枚东西,是我们守在这里的真正缘由。早年进去过的人,回来说那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第六枚世界之心。

    老人接着说下去。他说这座谷底下的牢,一共有七道门,每一道门上都刻着神裔的印,而门外的谷道,这几年被人一寸一寸地摸熟了。

    神裔在谷外的驻地,年年加人,如今驻着一位长老,两名执事,还有一支专门看牢的队伍。近半年,谷道上的巡逻密了一倍,连那些没什么用的角落都埋上了眼线。

    他们在等。老人说,等我们的人下去。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碰那牢,他们把谷口收得像个口袋,就等着我们把头伸进去。

    高峰沉默了一阵,问:进去过的人,回来几个?

    三个。老人说,回来两个,死了一个。回来的那俩,一个瞎了眼,一个断了角。

    老人忽然问他:你走这条路,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