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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被封印了
他已经分不清痛了,痛到极处,反倒成了一片麻木的白。
不知过了多少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
高峰在深渊底,第一次睁开了眼。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沉实的触感,像石头,又像金属。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相还是那张皮相,可皮肉深处泛着极淡的金光,顺着血脉流动,一明一暗,与身下那些暗红的脉络,同一个节拍。
他忽然明白,那株界藤已经深深扎进了深渊的灵脉里,万界之树的根系,借着这座深渊,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海底,深深地扎下了一根。
他站起身,试着运了一口气。灵力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没有滞涩,也没有疼。他内视丹田,那道裂开的元婴,已经重新凝实,光比从前更亮。
修为,回到元婴六层了。不只是回来,他这份回来,是把那些破碎的法则、那些深渊的元气,全都顺着筋骨长进了身体里。
他抬拳,朝身旁的岩壁,轻轻一砸。
岩壁没有碎,可他的手没有疼。他再用力,一拳砸下去,整片岩壁轰然塌落,碎石在深水里散开。他看看自己的拳头,皮肉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身体与法则彻底结合的滋味,原来是这样。守息族的壁刻上写过一个词,他当时不懂。此刻他懂了。仙体。
仙之体,法之身。这还只是雏形,可雏形已现。到了后来,他连呼吸都变了。他不再像人一样喘气,而是像水里的鱼一样,把水从皮肉里过一遍,滤出那点能用的气。
水压也不再是压在身上的山,它成了他的手,他的脚,他推水,水便让路。他试着在水底走了几步,脚步沉,却稳。他伸手一挥,深水在他掌前分开一道缝,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像一个在陆地活了几十年的人,头一次钻进水里,才发现水不是墙,是路。
他握了握拳,拳头周围的深水,被那股沉实的力量挤出一圈极淡的波纹,像他整个人,成了这方深水里的一部分,又成了这方深水里最硬的一块。
高峰站在黑暗的深渊底,抬头,望向那片望不到的头顶。镇守者还在岛上,孤岛已经沉了大半,守息族的东西,沉进了海里。
可他记住的东西,一个字都没丢。那些壁刻,那面掌印墙,那句我们记得,我们就没有输,他都记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里还在跳。跳得很稳。他没有急着上去。镇守者那把剑还在,他现在的修为,上去就是送死。他要在这里,把这份雏形,练到真正成形。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活着。
深渊深处,那些暗红的脉络,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刻,忽然齐齐一颤。那一声颤里,仿佛有什么极古老的东西,隔着千万年的黑暗,缓缓地,睁开了眼。
高峰没有退。他站在原处,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手,朝那片更深处的黑暗,缓缓抱了一拳。那是他在万界跟人学的礼数。
那一拳抱下去,深渊深处的黑暗,动了。
不是水动,是黑暗本身动了。高峰感到脚下那些暗红的脉络齐齐亮起,一条一条地亮过去,从近到远,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一盏一盏地点灯。
整座深渊被那光映成一片沉沉的暗红,他站在光里,仰头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比山还大的黑影。
那是一头龙。
它通体暗红,鳞片一片一片地铺开,每一片都比高峰的身高还长,鳞缝里淌着与灵脉同源的流光。它盘在那里,身子绕了三圈,尾巴尖搭在自己的颈后,像一座把自己收起来的山。
它的鳞片不是硬板,是一片一片活的,鳞下有血在流,血光顺着鳞缝走,走到伤处便暗下去。脊背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伤痕上结着一层灰白的痂,那痂的形貌,高峰认得。
那是仙规之刃的痕迹。
这头古龙,是被那把剑伤过的,而且伤了很多年。灰白的痂一直在渗着什么,一滴一滴地落进深渊里,落一滴,深渊的水便沉一分。
它睁开眼,两盏暗红的灯,落在高峰身上。
守息族的地宫,你进去过。古龙开口,声如深水里的雷,闷闷地滚过来,守息族的礼,你也行过。你身上有他们的东西,有铭记之核,还有一枚世界之心。
高峰没有躲。他迎着那道目光站直了,把枪收了,双手抱拳:晚辈高峰,误入前辈沉睡之地,打扰了。
古龙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是一层很深的、沉了数万年的疲倦。
你心里有疑问。古龙说,你在问,神裔凭什么在仙界横行,凭什么能抹去一界的根,凭什么说自己在守天道。
高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仙界的天道,不是他们的。古龙的声音低下去,仙界的天道,被封印了。
它抬起一只爪子,朝上指了指。那一爪指过,高峰仿佛看见了某样东西,一片横贯天地的、灰白色的网,从仙界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网上落满了一层又一层灰暗的印。
那些印,是封印。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那片网在他眼里慢慢清晰。它的纹路像无数条蛇绞在一起,蛇身上又压着一层一层的印,印上有字,字是活的,一直在改。
他看久了,忽然觉得头皮发麻。那不是一张死网,那是一张活着的、一直在吸的网。
天地间的元气从四面八方流过来,被它滤一遍,滤出的东西往上走,落到几位看不清面目的存在手里,剩下的渣,落回万界。
几万年前,有几位上古仙人,走岔了道。古龙说,他们怕死,怕修行的尽头是一场空,便想了个法子,把自己炼成了神,又把仙界的天道,联手锁了。
天道锁住之后,天地间的规矩,便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说什么是善,什么便是善;他们说谁该忘,谁就得忘。他们自己,却借着那道封印,从天地间一点一点地吸着长生。
高峰站在那片暗红的光里,只觉得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