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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潜龙深渊
高峰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
黑暗里没有上,也没有下。他的身体像一块没有重量的石头,在无光的水里翻滚、下落,越落越深。
海水的颜色从幽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一种连神识都穿不透的浓稠。
水压一层一层地压上来,压得他的骨头咯吱作响,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前一次更费力。
元婴的裂痕还在扩大,那道仙规之刃留下的法则裂痕,像一根扎进血肉里的刺,每过一阵,就颤一下,牵得他整个丹田都疼。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
起初他还数着,一、二、三,后来数着数着,就数不下去了。心口那点微弱的热,像风里最后一颗火星,随时都要灭。
他的意识像一片被水泡软的纸,一层一层地散开,散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往下沉,沉进一片连海水都仿佛变得粘稠的地方。
忽然,他的身体撞上了什么。
不是岩石的硬,是一种极古老、极沉实的软,像撞在一段沉睡了千万年的筋络上。水底的泥沙被搅动起来,漫成一片浑浊的雾。
高峰被那一下撞醒了几分,勉力睁开眼。他看见自己躺在一片巨大的、暗红色的脉络上。那些脉络在他身下蜿蜒铺开,一条挨着一条,伸向望不见底的深处。
脉络里有极缓的流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的呼吸。
潜龙深渊。
这个名字,是后来高峰自己起的。他躺在那里,只觉得这片深渊大得不像话,深得不像话。
头顶是黑,脚下也是黑,整座深渊像一条伏在海床下的巨龙,幽暗、沉默,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他身下那些暗红的脉络,就是这条巨龙的筋骨,也是这座深渊里的古老灵脉。
他试着往四周探神识,探出去不到十丈,便被那股浓稠的压力压回来。这里离海面太远了,远到连仙界的天道,都懒得往这里多看一眼。
他躺在那里,忽然觉得,身下那些脉络的节拍,比他的心跳慢得多,慢得像一息之间隔了几百年。
他不确定那些脉络是死是活,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他只知道,这片深渊比仙界古老,比神裔古老,比所有人的传说都古老。
他的心跳,又停了一下。
这下停得很长。长到他的神识几乎离体,长到他的元婴裂到边缘。
那一下停的时间太长,他感到自己的神识正在从四肢往回缩,缩到胸口,缩成一粒极小的光。
那粒光旁边,就是他那道裂开的元婴。他有过一瞬间的放松。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坏。他太累了,从万界一路走到仙界,他从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就在那条线快要断掉的时候,他识海深处,一个很轻的声音响了。是楚岚的声音,是苏凝的声音,是天心的声音,是啸月天狼在他额前低低的那一声。
那声音他听不清字,只听得见里面的一个意思:别睡。
高峰猛地抽了一口气。
那口气抽得极艰难,像把整座海底的水都吞了进去。他剧烈地咳起来,咳出一口混着血沫的黑气。
心跳重新跳起来,一下,很重,一下,很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他活着,可他知道,这样活着,撑不过三天。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把神识探出去,一寸一寸地摸身下那些暗红的脉络。摸到第三圈时,他停住了。
那些脉络里的流光,与他自己体内那株界藤的脉动,是同一个节拍。这处海底的古老灵脉,竟与万界之树的根系,同源。
他没有多想。他不能多想。他把自己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给丹田里那株半死不活的界藤,让它往下探。界藤的藤尖在黑暗里动了动,像一株久旱的植物嗅到了水,猛地扎进那些暗红的脉络里。
扎根。
第一根根须扎进去的一瞬,高峰感到一股庞大的、粗野的力量,顺着藤身涌进他体内。那不是灵力,是这座深渊的脉动,是千万年积压在海床下的古老元气。
它涌进来,撞在他裂开的元婴上,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血光迸溅。他几乎要放弃,可那株界藤忽然长出更多的根须,一根一根扎进脉络,把那股力量分层地筛、分层地滤,滤出一丝丝能被他用的,慢慢地渡给他。
藤蔓在他体外铺开,一根缠着他的一根肋骨,一根贴着他的一寸脊椎,像一双手,把他这副碎掉的身子,轻轻地箍住。
破而后立。
高峰明白了。他的身体已经碎了,碎得修不回去了,唯一的路,是借着这座深渊的压力,把碎的地方,重新长回来。
深渊的水压像千百座山,一层一层地压着他。平日里那些炼化不了的、吸不进的破碎法则,在水压的逼迫下,被硬生生挤进他的经脉。
仙规之刃留在他元婴上的那道法则裂痕,在重压下被碾成一缕一缕的碎屑,随着水压钻进他的骨缝。
扎根的第三天,出了岔子。那些脉络里的流光忽然加速,像被什么惊动了,一股反冲的气顺着藤根涌回来,撞得界藤的藤尖卷起,眼看就要被弹出去。
高峰咬牙,把自己最后一点仙元压进藤身,替它顶住那股反冲。藤根颤了颤,重新扎稳。那一瞬,他感到灵脉深处,有个极缓的节奏,与他的心跳,慢慢对上了。
那是什么滋味,高峰说不出。像有人用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地扎他的骨头;又像有人把整座海的重量,压在他一个人的胸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只能忍着。他把守护法则催动起来,让那道金色的符文,沿着筋骨往下走。法则走到哪里,哪里的骨缝就被刻上一道纹路;纹路亮起来,那处的痛,便轻一分。
重压之下,守护法则的纹路,彻底与他的每一寸筋骨,长在了一起。不是附在皮肉上,是刻进骨头里,融进血里。
他的骨是法,他的血是法,他整个人,就是一枚被生生炼出来的法则印记。
他偶尔会失去意识,失去的时候,就靠界藤渡来的那口气吊着;醒来的时候,就接着往下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