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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仙兽之殇

    它不宏大,也不张扬,只是稳稳地托着,像托着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那片青白色的光所过之处,幻象像雾一样散开,露出底下的混沌本相。

    你以为你守的是小。啸月天狼的声音缓缓地说,可大,从来都是从守小开始的。守得住眼前一粒火,才谈得上守得住满天星辰。仙界法则要你看见天,没有要你丢掉脚下的路。你把路走直了,天自然会在你头顶。

    高峰紊乱的气息,在那道青白色的守护之力里,一点一点地缓下来。

    元婴深处的印记不再疯狂闪烁,金色的光重新稳定下来,五色的光也收了锋芒。他盘坐在混沌里,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发颤,可心里那口乱窜的气,总算被压回了原地。

    元婴五层初期的修为,勉强维持住了。

    没有跌境。可高峰知道,方才那一关,他走得极险。若是没有啸月天狼那一道守护之力,他此刻恐怕已经走火入魔,一身修为尽付东流。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在这片混沌里倒下,会是什么模样。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把啸月天狼的话一字一字地嚼了一遍。守得住眼前一粒火,才谈得上守得住满天星辰。他忽然有些明白,方才自己错在哪里了。他不是守错了,他是把自己困在了只守眼前里,又一脚踩进只看天上的慌里。两头的路,他都还没走通。

    他抬眼,看着碑上那些宏大的纹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那扇门还在,门后的天地也还在。可他忽然明白,这一趟铭刻,不会像他想的那么容易。他要走的路,比他从万界走到仙界,还要长得多。

    化神的门槛,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条漫长的、迷茫的、不知要走多久的路。他站在路头,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渺小不是坏事,可他现在还撑不起那片宏大。

    他得先把脚下的路走稳,走得足够远,远到有一天,他能同时望见门前那一粒火,和天上那一片星。他的道没有错,只是还没长到能与那片天相接的尺寸。那就让它长。一尺一尺地长,一格一格地铭。

    他还有时间。神裔的人进不来,啸月天狼守着门,界藤锚点还稳稳地连着下界。他可以把这条路,慢慢地走明白。

    混沌深处,那块巨大的石碑静静地立着,纹路里的金光无声流淌,等着他再一次伸出手。高峰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没有立刻去碰那座碑。

    他先盘膝坐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乱成一团的灵力,重新捋顺。

    混沌无声,唯有碑上的金光一明一灭,像整座仙府在替他记着时间。

    高峰在混沌里坐了不知多久。

    他一遍一遍地捋顺灵力,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支流归位,又把啸月天狼的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嚼。守得住眼前一粒火,才谈得上守得住满天星辰。

    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抓住。那块碑还立在那里,纹路里的金光一明一灭,等着他再伸出手。

    他站起身,朝那座碑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总觉得心口压着一点不安,像一根极细的弦,被谁拨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忽然没有方才那么笃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沌深处,又看向那块碑。碑上的金光平静地流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手,朝碑面按去。

    指尖还没触到碑面,整座混沌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他的幻觉。是外面的天地在震。混沌的雾剧烈翻涌,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往里挤压。紧接着,一道苍老的怒吼穿透进来,是啸月天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痛。

    高峰的脸色骤变,元婴之力猛地一收,整个人从混沌里挣脱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幅让他目眦欲裂的景象。

    法则铭刻之地的殿堂里,啸月天狼正被几条巨大的光锁死死锁住。那锁通体银白,锁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亮着刺目的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链,勒进它的血肉。

    啸月天狼伏在地上,前肢撑地,浑身是血,却还死死地拦在殿门前,一步不让。它的脊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鳞甲的缝隙往下淌,把整片金砖都染成了暗红。

    殿门外,站着戒律司执事。

    他身后跟着几名神裔家族的精英弟子,衣袍华贵,气息强横,化神初期、中期层层叠叠,像一群捕猎的鹰隼。为首那弟子手里托着一面银色的小钟,钟上纹路流转,万象仙规锁正是从那钟里放出来的。

    执事站在殿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住的啸月天狼,声音里带着冷笑:跑?仙府核心又如何。我神裔的万象仙规锁,专锁这种冥顽不灵的古兽。你护的那个小辈呢?叫他出来,一起锁了,省得我们费事。

    啸月天狼没有答话。

    它伏在地上,浑身的血顺着鳞甲往下淌,在金色的地砖上汇成一滩。可它没有让开。它把巨大的身躯横在殿门与混沌之间,像一座被血染红的山。

    它知道身后那道混沌里的人在做什么。它守了这座仙府一辈子,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块碑的分量。它不能让人打断他。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能。

    高峰从混沌中踏出来的那一刻,啸月天狼感觉到他了。

    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温润的兽瞳里,此刻满是血丝,可那一点光还在,烧得又亮又烈。它没有开口,可高峰读懂了它眼里的意思。

    回去。

    回混沌里去。我替你挡着。

    高峰没有回去。

    他一步一步,从殿堂深处走出来,走到啸月天狼身侧,站定。他抬眼,看着殿门外那些人,看着那名托着银钟的神裔弟子,看着那名戒律司执事,眼底的冷意一寸一寸地结成了冰。

    执事看见他,反倒笑了:出来了?正好。一起拿下。

    他话音落下,那名托钟的神裔弟子手腕一翻,银钟嗡鸣,万象仙规锁的锁链暴涨,分出几条,朝高峰缠来。

    啸月天狼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它拼尽全力撑起前肢,把高峰护在身后,用自己庞大的身躯,迎向那几条锁链。银白的锁链抽在它身上,勒进已经血肉模糊的皮肉里,溅起一串血珠。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鳞甲一块一块地崩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可它没有倒。

    它咬着牙,撑着四条腿,把那几条锁链死死地扯在自己身上,不让它们越过自己,碰到身后那个人的衣角。它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染红了整片金砖,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悲壮的花。锁链在它体内绞动,撕开它的血肉,它每呼一口气,喉间就涌出一口血。

    啸月前辈!高峰嘶声喊道。

    啸月天狼没有回头。它的声音从喉间滚出来,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稳稳的:小友……守好你的道。

    轰。

    一条锁链从它脊背正中贯穿而过,巨大的力量把它整个压趴下去。啸月天狼发出一声震天的悲吼,那声吼里没有痛,只有一种烧到极致的执拗。它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血从嘴角涌出来,糊了满脸。它撑起一寸,被压下去一寸,再撑起一寸,死死地不肯松。

    高峰的识海,在那一刻轰的一声炸开了。

    啸月天狼的执念,像一道决堤的洪流,顺着那声悲吼,冲进他的元婴深处。那不是痛苦的哀鸣,不是不甘的诅咒。那是一头守了秘境万万年、守到血肉模糊都不肯松开爪子的古兽,最后一点守护的力量,尽数渡给了他。

    青白色的光涌进他的识海,他仿佛看见一头年轻的狼,站在仙府初开的天光下,四爪扣地,对着整片新生的天地,许下了一个守到死的诺言。那个诺言它守了一辈子,守到鳞甲剥落,守到血肉成泥,如今,它把这诺言交到了他手里。

    守护,不是为了不朽。是为了让该活下去的东西,继续活下去。是为了让这条道,不被掐断。是为了哪怕自己倒下了,还有一个人,能替它守下去。

    高峰元婴内那道守护印记,在这一刻猛地爆发。

    金色的光从他体内炸开,与那道青白色的执念绞在一起,像两条汇流的河。印记上的纹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那道从仙兽冢就开始凝实的法则,终于在他元婴表面彻底烙下。青白与金黄交织,像一头古兽的影子,烙进了他的道里。

    识海里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成了。

    元婴五层,中期。

    高峰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却烧着一片几乎要漫出来的火。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头血泊里的古兽,他抬眼,看向殿门外那些人,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执事见他走来,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定,冷笑: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就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