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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根须被发现

    那石头的光明灭不定,说明它感应到的只是一个范围,一个大概,还没能精确到某一点。

    高峰在心里把这些理了一遍,结论是清楚的。

    当前不需要移动回响石,也不需要移动叶片。窗台的布局维持原样,三道亮痕继续亮着,就是最好的应对。他没有必要因为巡查者换了一块石头,就把自己这边搅乱。动得越多,破绽越多;不动,反而稳当。

    他离开窗台,做自己的事,像往常一样度过这个下午。

    黄昏的时候,他经过桥边。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桥面和水面都笼上一层灰蒙蒙的亮。老者坐在桥沿上,一只手没入水中,手指在水面下缓慢地划动。半截衣袖湿了,贴在腕子上,他不在意,手指依旧慢慢地划。

    白鱼围着他的手缓缓游动。

    不是围在波纹外围,而是贴着那只手,一圈一圈地游。银白色的鱼脊在水面下一闪而过,尾鳍摆动得很轻,带起细碎的波纹。一圈,又一圈,散开,又平复。

    高峰在桥面上停下来。

    老者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水里划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者说:巡查的人换了新石头,是来找东西的。

    高峰站在桥面上,没有接话。

    老者说:如果东西一直不动,他们可能会在附近停留一段时间。

    高峰问:那东西如果留在原地,会怎么样?

    老者没有回答。

    他继续划动手指,水面上的波纹比之前略密了一些,一圈压着一圈,细密地荡开。然后那些波纹慢慢松开,一圈一圈地平复下去,水面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白鱼依然围着他的手游动,一圈,又一圈。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出去,碰到桥墩,又轻轻弹回来,在老者手边碎成更细的纹路,随即又平了。

    高峰在桥面上站了片刻,没有再问。

    有些话,问过一次就够了。老者不答,便是不答。水面上那片刻变密的波纹,像是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他把那句话记在心底,转身,沿着石板路走回石屋。

    石屋的门虚掩着,银影趴在窗台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高峰走到窗台前,推开窗,朝窗台上看了一眼。

    回响石靠在窗台内侧,界藤的叶片搭在石面上,三道亮痕亮着,在将暗的天色里泛着一点微光。棱形收束落在三线交汇的位置,边缘利落,线条分明,与今天早晨看到的一模一样,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他合上窗,在窗台前又站了片刻。

    巡查者换了新石头,在找东西。那东西留在原地,会怎么样,老者没有说。可窗台上的光还亮着,方向还指着那里,他也就还守着这里。日子还长,路还远,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有用。

    夜色越来越深,石屋外头彻底安静下来。

    窗台上,三道亮痕亮着,不晃,不灭,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夜已经深了。

    归墟道场外围,裂隙原址附近的岩壁处,月光被云层挡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昏沉。远处道场的灯火隔着重重夜色,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暖意,照不到这边来。

    风从裂隙方向吹过来,贴着岩壁绕了一圈,带起细碎的沙尘,又落回去。

    岩壁上方是裸露的岩石和枯草,在风里轻轻摇着。下方是一道斜斜的石壁,石壁上布满裂隙形成时留下的旧痕,粗粝,沉寂,在深夜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只有岩壁下方亮着一点光。

    那点光来自一块发光石。那点光并不亮,却足以在深夜里凿出一小片看得清的地方。

    一名巡查队修士举着发光石,站在岩壁下方,把光稳稳地投在石壁上。光色偏冷,落在粗粝的石纹上,把岩壁照得明暗分明。

    光也把石壁前几道晃动的人影拉得很长。举石的手臂很稳,偶尔调整一下角度,让光跟着下方作业的位置走,一步也不落下。

    另外四人分散在石壁前。

    两人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窄刃工具,贴着岩根处的石缝,一下一下地掘。工具探进石缝,剔出碎石和土屑,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

    另外两人站在稍远处,一个抱着手臂看着,一个背着手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往岩壁上打量几眼,又低头看看地上被掘出来的东西。

    五个人都是巡查队的装束,腰间挂着记录牌,衣摆上沾着石粉,袖口挽到小臂。

    他们在挖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根须,从岩壁的石缝里长出来,比手指略粗,颜色灰褐,纹路粗糙,几乎和石壁融成一体。根须的大部分已经脱离了岩壁,被掘出来的那一段垂在石壁下方,表皮上沾着湿土和石屑,末端悬空,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剩下的根部还勉强挂在石缝中,只剩最后一点附着点,像一根线牵着,随时可能断裂。

    他们挖了约一个时辰了。

    蹲在地上的两人动作很稳,窄刃工具贴着石缝,一寸一寸地探进去,把根须周围的碎石和土屑剔出来。每剔下一块,就有人伸手把碎屑拨到一旁,免得堵住下一刀的位置。

    发光石的光在石壁上缓缓移动,跟着工具走,把每一处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偶尔有石屑从工具下崩出来,落在岩壁前的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随即被夜色吞没。

    根须的末端即将完全脱离岩壁。

    高峰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隐藏。他从岩壁上方的一段距离处走过来,脚步不重不轻,踩在碎石上,发出一点声响,足够让下面的人注意到有人在场。

    他没有刻意压低身形,也没有刻意弄出动静,只是按着平常的步子走,走到岩壁上方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点光。

    夜风从高处吹下来,拂过他的衣摆,也拂过岩壁下那几道忙碌的人影。

    巡查队的人停下手。

    举着发光石的那名修士最先抬起头,光也跟着抬起来,扫过岩壁上方,落在高峰身上。蹲在地上的两人也直起腰,手里的窄刃工具没有放下,只是停住。站着的两人转过身,朝岩壁上方看了一眼,手按在腰间。

    举着发光石的修士问:你是谁?

    高峰说:归墟道场弟子,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巡查队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夜间在道场外围走动的人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他的装束确实是归墟道场弟子的样式,语气也平常,站在岩壁上方,离他们作业的地方有一段距离,看不出什么异样,也不像有什么恶意。

    巡查队员说:没什么大事,在清理一片不稳定的裂隙残余。

    高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没有问是什么残余,也没有问为什么选在夜里清理,更没有问那截根须的来处。他站在岩壁上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下方那一点光,看着那五道晃动的人影,看着他们手里一下一下动着的工具。

    巡查队员又看了他片刻。见他确实只是站着,没有妨碍的意思,便收回目光,示意其他人继续。

    蹲在地上的两人重新弯下腰,窄刃工具贴着石缝,继续掘。

    高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靠近根须。他站的位置离石壁有一段距离,不高不低,正好能看到下方作业的全貌,又不会妨碍任何人。

    风从岩壁上方吹下来,带着岩石和湿土的气息。他把这些气息一点一点地吸进肺里,又一点一点地吐出来,让自己站得稳一些。

    巡查队中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

    岩壁下重新响起工具碰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根须的末端在夜风里轻微晃动。被掘出来的那一段垂在石壁下方,灰褐色的表皮上沾着湿土和石屑,末端悬在半空,随着风一下一下地摆,像是随时会从石缝里滑落。

    石缝口的一圈石棱被工具磨得发白,露出新鲜的断茬。剩下的根部还挂在石缝里,只有最后一点附着点,像一根细线,勉强把根须和岩壁连在一起。

    从他被发现到现在,根须没有出现过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巡查队的工具一下一下地贴着它掘,它只是被一寸一寸地从石缝里剥离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一段寻常的枯根,看不出半点特别之处。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它只是挂在那里,挂在石缝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带走,又像是从来没有重要过。就像它真的只是一段长错了地方的枯根,和岩壁上其他任何一条裂缝里的东西没有两样。

    高峰看着那截根须,没有动。

    他也想过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根须还在石缝里挂着,没有断。他站在这里,能看到那最后一点附着点还在。如果他开口,他得说出一个理由,为什么一片寻常的裂隙残余值得他出面阻拦。

    他说不出来。

    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把他自己、把窗台上那些日日夜夜、把回响石和界藤叶片上的三道亮痕,一并摆到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