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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二次接触

    没有人问他巡查的事,他也没有提起。

    归墟道场的讲堂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消息进进出出,多一件少一件,都不算稀奇。其间他有一瞬走神,想起清晨门口那两句话,又很快收回来。

    课程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回廊里多停留,而是提前返回了石屋。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脚步不快,目光却落在地上。石板路的缝隙,屋前空地的边缘,院墙根下的泥土,一处一处看过去。没有新的灵力痕迹,没有翻动过的土,没有多出来的脚印。

    巡查者说的那几道痕迹,他只在门口附近瞧见几处浅浅的印子,颜色已经发暗,像是旧日留下的,确实不像新落下的。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午后没有别的动静。傍晚时分,杨凌从住处方向走来,在石屋门口停了一下。

    杨凌说:听说巡山的过来了?

    高峰说:来过了,问了几句话。

    杨凌说:问的什么?

    高峰说:屋外有几道痕迹,问我知不知道来源。

    杨凌靠在门框边,往院墙外看了一眼,说:他们查的东西,只要不是现存的,一般不会深挖。

    高峰没有回应。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三道亮痕,没有接话。

    杨凌也没有追问。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走了。便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和巡查者来时一样,一下,一下,落在石板上。

    夜幕降临时,高峰站在窗台前。

    回响石和界藤叶片依旧贴着,三道亮痕亮着,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微光。三角排列的位置没有变,棱形收束的边缘依旧清晰,一切和从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分别。夜风从窗棂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和清晨一样的气息。

    他坐到榻上,闭眼,静坐。

    元婴重新运转起来,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灵力走过经脉,一圈,又一圈。与根须之间的共振感重新出现,清晰,稳定,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丹田深处伸出去,穿过夜色,落在很远的地方。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和清晨时一样,仿佛白天里那场问话从未发生过。白天被人问起的那几道痕迹,没有惊动这道共振,也没有惊动窗台上那三道亮痕。

    这次他没有静坐太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周天走满,也没有把丹田里的灵力再仔细梳理一遍。该确认的已经确认过了,剩下的,要等明天的天亮。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台前,又看了一遍那三道亮痕。亮着,稳稳地亮着。

    窗外传来最后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

    归墟道场外围,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开阔地。

    这片开阔地今天比往常安静。地面铺着细碎的碎石,碎石之间嵌着干涸的泥痕。泥痕不深,纹路弯弯绕绕,像是雨水流过后退水留下的印记,边缘已经干透,裂成细小的龟纹。

    大部分地方踩上去是硬的,只有零星一两处还带着一点潮气,贴着地面能闻到淡淡的土腥味。

    远处山脚的石壁投下一片影子,半明半暗地罩在开阔地边缘。风从山口吹过来,卷起一点浮土,又落下去。

    开阔地尽头连着上山的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沾着一层干土,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高峰走在前往接引广场的路上,经过这片开阔地。

    他这一路走得并不急,接引广场的时辰还早,他有的是功夫慢慢走。他低头看过脚下那些泥痕,看过就过了,没有往心里去。泥痕就是泥痕,这一带雨后又晒过,到处都是这样的印子,没有什么稀奇。

    他远远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巡查者的服饰,站在路边,面朝高峰过来的方向,一动不动。起初高峰以为他在歇脚,走近些才发现,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石头约一掌大小,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微光很淡,像清晨的雾气落在石面上,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那光确实在亮,贴着石头的纹理,一层,又一层,像是石头自己在发光,又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石头深处往外渗。

    高峰放慢脚步,没有刻意绕开,也没有加快。

    巡查者也看见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动。直到他走到近前,那人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问话的口气平平的,像是例行公事。可他握着那枚石头的手指,扣得有些紧,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怕它从掌心里跑了似的。

    巡查者说:你从那边过来,有没有注意到附近地面上有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干涸纹理?

    高峰在路边站定,没有走近:没有注意。

    他回答时语气如常,平平常常的,像回答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他站在那里,与巡查者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往后缩。

    说话间,巡查者手里那块石头上的光,微微明灭了一回,像是一口气没续上,随即又亮回来。

    巡查者低头看了一眼石头,没有在意。他也没有追问,没有让高峰停下,更没有请他出示任何物件。他握着那块石头,往高峰来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若有看到,可以送到山门的记录处。

    高峰说:

    巡查者没有再多说。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然后把它收进袖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高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他只看了那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接引广场的方向走。可就是那一眼的功夫,他看见了石头上的光。

    那块石头表面,微光在明灭。

    不是稳定的亮,而是一明,一灭,像风里的火苗,又像有什么远处的东西在断断续续地应答。光最亮的时候,石头朝向的方向,正是裂隙根须所在的那一侧。光暗下去的时候,方向也没有偏,只是亮得没那么清楚,像一层薄雾罩住了石面。

    高峰的步子没有乱,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变。

    他心里却在慢慢地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这名巡查者,他不是头一回见。上一次在山门附近遇见,也是这样远远地站着,没有交集。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那人手里多了一块会发光的石头,站在他必经的路上,问的又是潮水纹理那样的话。

    这不是偶然经过。

    高峰在心里把巡查者站的位置,与他来时的方向,与裂隙根须的方位,一条一条地比过去。巡查者站的地方,恰好是裂隙根须方向要经过的这一片。他手里的石头,位置与裂隙根须的方位相符,石头又在发光,说明那东西对根须的方向有反应。

    这不是路过时顺手一掏的物件。

    这是巡查者在主动排查。

    他又想起山门记录处。巡查者说,若有看到,可以送到山门的记录处。这句话听着平常,落在高峰耳朵里,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水面。记录处收的是潮水的纹理,收的是干涸的痕迹,收的其实是这一带地面下头的东西。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巡查者手中有能感应到下界痕迹的工具。那工具还没有精确定位到根须的位置,否则他不会站在路边问人,也不会把石头的光映得这样明灭不定。可它已经锁定了大致方向,锁定了这一片,锁定了山脚到接引广场之间的这块开阔地。

    他甚至能想见,那石头的光再亮一分,巡查者就会顺着它多走几步;再暗一分,又会在原地踌躇一阵。一明一灭之间,是那石头与根须之间忽近忽远的距离。

    也就是说,巡查的人,正在往这个方向找。

    高峰没有回头。

    他沿着路继续走,步子与来时一样,不快不慢。他没有折回去看那巡查者走到哪里去了,也没有在路边多站一刻。有些事,看过了,心里有数,就够了。走得太急是心虚,停得太久是试探,不快不慢,才是寻常。

    他照常去了接引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与往日无异。值守的人按部就班地查验着通行符,进出的人排成几列,脚步匆匆。他按着平常的节奏走了一趟,把该确认的事确认过,又按原路往回走。经过那片开阔地时,路边已经空了,巡查者早不知道去了哪个方向。地面上那些干涸的泥痕还在,纹路依旧,没有多出新的脚印,也没有被谁特意抹去。

    回到石屋,高峰先走到窗台前。

    窗台上的布局没有变。回响石靠在窗台内侧,界藤的叶片搭在石面上,两者保持着接触。三道亮痕亮着,在将暗的光线里清晰可见,棱形收束落在三线交汇的位置,边缘利落,线条分明,与今早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动它们。

    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把今天在路上看见的事,与窗台上的方向在心底比对了一遍。巡查者手里的石头,指向的是这一带;窗台上的三道亮痕,指向的是裂隙的方向。

    两者的方向大致一致,却又不完全重合。一个是新的石头,一个是旧的回响;一个找的是这一片,一个指的还是那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