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池水中的回响

    他说完没有等高峰回答，继续沿着石板路走了。

    高峰在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推开讲堂的门走了进去。

    讲堂内的天光仍然均匀而稳定，长条石凳上已经坐了大半的弟子。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前面的矮台上讲师还在翻看手中的册页，没有抬头。

    银影蹲在讲堂外的石阶上，尾巴搭在最上面一级台阶的边缘，偶尔摆动一下。

    晨风从村落东侧吹过来，穿过石屋之间的空隙，绕过讲堂的墙角，带来一丝干燥的泥土气息。

    远处桥边的方向，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片被揉碎的箔片，无声地铺展着。

    归墟道场的法则池边，清晨的露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中均匀地洒落，将池面映成一片平整的暗灰色。

    池水静得像一块石板，没有倒影，也没有任何反光。

    池边的地面上散落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草叶，被晨露打湿后贴在地面上，呈现出比周围石板略深的色泽。

    弟子们陆续从村落各处走来。

    有人沿着石板路缓步而行，衣袍的下摆被路边的灌木叶片擦过，沾上了细碎的露珠。

    有人从侧面的小径穿出，手中提着一只陶壶，像是刚从哪里装了水回来，在池边放下陶壶后才坐下。

    有人在经过池边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池面，然后才找位置坐下。

    他们在池边各自找位置坐下，散落在池沿的不同方向。

    有人靠近池沿，手掌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有人退到稍远处，背后靠着一根矮柱，姿态比前者松弛一些。

    有人盘膝坐定后便闭上了眼睛，右手搭在左腕上。

    高峰在池边找了一处位置，距离水面约一臂。

    他盘膝坐下，面前的池水在他的视线高度平铺开来。

    灰白色的天光从上方渗入水面，没有反射出任何轮廓，像是光线被水面直接吸收了。

    灰袍修士站在池边，衣袍的边缘垂在石板上，被晨风轻轻吹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扩音，但清晰传遍四周。

    “今天是本月的共鸣日。各自找位置坐下，以元婴与池水共鸣。持续到午时前即可散去，不必勉强。”

    弟子们在池边散开，没有人出声交谈。

    灰袍修士说完便退后了几步，没有再多说什么，在池边的矮柱旁负手站定，目光落在水面上。

    初时池面平静，如同没有被扰动过的暗灰色石板。

    陆续有微细的波纹从池面的不同位置显现出来，从不同的角落向池心方向延伸。

    有的密集而急促，像是被细密的雨点击打着水面，波纹一层叠着一层。

    有的缓慢而宽阔，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湖面，波纹的幅度均匀而持续。

    有的几乎没有在池面上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只在入水处的水面微微下沉了半息又恢复了原状。

    池面在随后的时间里呈现出缓慢变化的纹路分布，不同弟子的元婴波动在池水中交织交汇。

    靠近池沿的水面纹路最密集，波纹在此起彼伏地互相覆盖。

    越往池心方向波纹越稀疏，像是多股力量在中心区域相互消解后形成的平静地带。

    有的波纹在遇到其他波纹时错开方向各自散去，有的在交汇处短暂叠加后又分开。

    高峰没有急于释放灵力。

    他先感应了一会儿身边其他人的波动节奏，那些波纹的幅度和频率各不相同。

    有的偏快，落点密集；有的偏慢，扩散范围大但间距远。

    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然后将元婴的输出频率向池水方向释放出去。

    池面从近处开始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波纹的幅度比周围的多数波纹都要小一些。

    波纹缓缓向外扩散，在遇到其他弟子的波纹时没有产生明显的碰撞，像是从缝隙中穿过去了。

    那圈初期的波纹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然后逐渐变得平缓。

    频率逐渐向池水现有的波动节奏趋近。

    周围的池面波纹仍然交错着，有密有疏，有快有慢，各自在不同的区域维持着各自的节奏。

    高峰的波纹在约一炷香后达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幅度不再变化，频率与周围的平均节奏基本重合。

    与周围弟子的同步程度逐渐接近，没有领先也没有滞后，刚好处于多数人的中心区间。

    在这个持续同步的过程中，高峰开始注意到池水中存在一种底色。

    那种底色不是灵力的波动，也不随任何人的灵力变化而产生变化。

    它更接近某种固定的频率，像是池水本身自带的一层底层振动。

    那层底色始终维持着同一节奏，只是大部分时候被表层波纹掩盖得极深极淡，不容易被单独分辨出来。

    他维持着与池水的同步状态，没有改变输出的频率，也没有增加探入的深度。

    他只是让元婴的输出保持在当前的状态下平稳运转，让那种底色在感知中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

    像是有人在一间嘈杂的屋子里慢慢将其他声音隔开，只留下一个固定的、持续的低频在底层运转。

    那层底色的脉冲规律很稳定，大约每半息完成一次完整振动。

    幅度极其细微，如果不特意去感受它，很容易被周围的表层波动完全覆盖。

    它的脉动方向和池水自身的波纹方向不完全一致，像是从池底更深处向上传导的，与表层灵力波动的来源方向不同。

    高峰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中持续保持着同一频率。

    那层底色的存在感没有加强也没有减弱，只是在感知中更加清晰了一些。

    像是原本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件东西，雾散了一些，露出了更明确的轮廓，但仍然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试着去追踪那层底色的来源。

    因为它在池水中持续存在，不随任何人的波动而改变方向，也不与任何元婴产生互动。

    午时将近。

    池边的弟子们陆续起身，有人沿着石板路返回村落。

    有人站在池边多停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池面后转身离开。

    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杨凌从池边的位置站起来，衣袍的下摆沾湿了少许，边缘正在往下滴水。

    他看到高峰仍坐在原地没有动，便走了两步靠近过来：“你感应到什么了？”

    高峰睁开眼睛，目光仍然落在池面上：“池水深处有一种底色的波动。没有具体的属性，没有特征，但一直存在。像是池水本身在持续发出某种声音，只是平时被掩盖住了。”

    杨凌点了点头：“你在池边坐得够久，感应到那是正常的。池水的深度不是肉眼能看到的，底面以下还有更多的层次。但以你目前的修为接触不到太深的位置，能感应到底色已经说明了感知方向是对的。”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波动，看了一眼池面：“不过你既然能感应到底色，说明你的方向没错。保持下去就行了。”说完他便沿着石板路往村落方向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一些。

    当天下午，高峰回到石屋中。

    窗台上那只浅碟还放着，凝光苔溶液已经换过了新鲜的。

    叶片边缘的金色纹路比之前又恢复了一些亮度。

    他坐在窗台边，将叶片从溶液中取出来平放在掌心里。

    光线从窗口斜照进来，叶脉的走向在光线下清晰可辨。

    他闭上眼睛，在识海中回想法则池中那道底色的脉冲节奏。

    大约半息一次的规律，幅值稳定，没有波动偏差。

    然后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掌心中的叶片。

    叶脉的分叉点与那道底色的脉冲节奏之间存在对应关系。

    不是在视觉上完全重合，而是在时间间隔上保持着同样的周期。

    像是同一套规则在两种不同的介质中分别被记录下来。

    在法则池中是以波的形式存在，在界藤叶片上是以纹路的形式呈现。

    他无法确认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但它们在结构上的相似性不是巧合。

    他重新将叶片放回凝光苔溶液中，让它继续浸泡着。

    傍晚时分，高峰沿着石板路经过村落东侧的石桥。

    桥边的老者仍然蹲在原来的位置，右手探入水中。

    灵力从指尖缓缓散开，在溪流中分成细密的丝线。

    几尾白鱼在他手边缓慢游动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在以一种有规律的方式环绕着他的灵力。

    高峰在桥边停住脚步。

    老者没有抬头，但声音从他垂着头的位置传过来：“池水里的那道底色，我也感应到过。”

    “那个深度不是你现在能触碰的。”

    “但你能感应到它，说明你的路子对了。对的东西不需要急着去抓，它不会跑。”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继续将灵力散入水中。

    高峰在桥边站了片刻，然后继续沿着石板路走回石屋。

    傍晚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一些，石板路面上残留着白天被晒热后缓慢散去的余温。

    银影蹲在石屋门口等他，看到他沿着石板路的方向走回来时站起来抖了抖毛。

    但没有迎上来，只是站起身，用头拱开了虚掩的木门，自己先进去了。

    高峰走进门时，银影已经跳上了窗台，蹲在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