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记忆的战役

    雾气比神殿周围的更浓更冷，从中隐约传来极其低沉绵长的声响，像是某种庞大的东西在呼吸。

    在胸腔深处缓慢地震颤着。

    遗忘深渊最深处是一片灰色的虚空。

    没有地面，没有墙壁，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在缓慢旋转着。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灰色身影，高约十丈，人形轮廓但面部只有一团模糊的灰色旋涡在缓慢转动。

    它的躯体由无数记忆碎片凝聚而成，欢乐的、痛苦的、残缺的、完整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那些碎片不断从它身上脱落又重新粘附，如同一件永远穿不完整的袍子在风中翻卷。

    它曾被无数黑色锁链束缚着，从四肢到躯干再到脖颈，密密麻麻缠绕了不知多少层。

    虚无印记碎裂后，锁链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断裂的锁链从半空中坠落，在接触地面之前就化作灰色粉末消散了。

    五人赶到时，最后一根锁链刚刚断裂。

    锁链崩开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然后化作细碎的灰色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灰色身影缓缓站起。

    它的“面部”漩涡中传出无数声音的叠加，男女老少的嗓音混在一起，像是成千上万人在同一时刻开口说话。

    “虚无……印记……碎了……”

    “我……自由了……”

    它的身体在站起的过程中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那些原本松散的记忆碎片贴合得更紧密了，边缘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天心盯着那团模糊的灰色面部：“它没有脸，它甚至没有意识。”

    “它只是一团被遗忘的记忆的集合体，被虚无印记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东西。”

    洛璃将天音琴横抱在身前，琴弦在她手指触及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但它是活着的，它正在苏醒。”

    “如果不阻止它，它可能会吞噬整个幽冥界的记忆。”

    灰色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它脚下的灰色虚空泛起一圈涟漪，如同水面被踩出了一道皱纹。

    灰色雾气从它周身涌出，如同被解开了束缚的潮水向四周扩散。

    雾气触及五人所在的区域时，天心的身体最先出现了反应。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瞳孔在瞬间放大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片刻后她猛然清醒，瞳孔重新聚焦：“我的记忆……它刚刚抽走了一部分。灵狐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确定，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却怎么也够不到。

    洛璃低头看了看天音琴，手指按在琴弦上停住了：“琴谱……《星辰战曲》的第三段怎么弹？我记得那个调子，但不知道下一步怎么接了。”

    苏凝闭目感应了一瞬，睁开眼时脸色微变：“太虚宫的传送坐标，我忘了。那个我用了三年的坐标，现在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岳蹲在地上，双手按着阵盘边缘：“万阵门门主长什么样？我明明和他一起吃过饭……但我只记得他穿的袍子是白色的，脸完全想不起来了。”

    高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沉默了片刻，用双手握紧守护之枪，枪身上的幽蓝色纹路正在快速暗淡着。他努力想了什么，然后说了出来，声音很平静：“地球的街道名，有几条街我还是能想起来，但排列的顺序乱了。”

    幽冥之核的光芒在说话间又暗淡了一些，从拳头大小缩成了鸡蛋大小，内部的蓝色光芒明灭不定。

    幽冥王的镜像从苏凝的“空间定位珠”中浮现出来。

    他的虚影在半空中凝成一张焦急的面孔，深灰色的眼睛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听我说，遗忘之神是由‘遗忘的记忆’构成的，它无法创造，只能吞噬！”

    “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它无法分辨‘真实的记忆’和‘虚构的记忆’！”

    “如果你们能向它注入大量的‘虚构记忆’，就能让它意识混乱、自我崩解！”

    洛璃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重新落回琴弦上：“我可以以音律创造‘虚构的记忆’。”

    “不存在的、不连贯的、自相矛盾的记忆碎片，用音符来模拟。”

    “如果大量注入它的体内，它的内部结构会被打乱。”

    高峰将幽冥之核中剩余的能量全部注入守护之枪，枪身上的幽蓝色纹路最后一次亮起，在五人周围撑开一道缩小到极致的结界。

    “天心，切断它对外界的吞噬通道，减缓我们的记忆流失。”

    “苏凝，将洛璃的音律压缩成高浓度的记忆碎片射入遗忘之神体内。”

    “林岳，防御。”

    “洛璃，开始。”

    天心以黑暗血脉为引，暗影之力从她体内涌出化作数十道黑灰色的丝线，切向遗忘之神与外界之间的能量通道。

    那些丝线缠绕在灰色的雾气通道上，缓慢收紧，雾气的流速开始减慢。

    苏凝将双手抬到胸前，银白色的空间之力在双掌之间凝聚成一个小型的光球，然后将洛璃的音符逐个压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灰色光点。

    林岳的阵盘亮起黑金色的光芒，幽冥防御阵将五人笼罩其中。

    灰色雾气撞击在光罩上，在表面擦出一层密集的涟漪。阵盘上的阵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碎裂。

    洛璃盘膝坐下，天音琴横在膝上。

    她开始弹奏。

    那不是一首完整的曲调，而是一串串破碎的音符在虚空中跳跃碰撞。

    有时几段音符在同时响起，互相摩擦挤压。

    有时一段旋律刚走到一半就被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打断。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虚构的记忆片段”。

    苏凝将那些碎片压缩、包裹、送入遗忘之神敞开的躯体内部。

    灰色的躯体开始颤动。

    它的表面浮现出波纹，如同平静的水面被砸入了无数石子。

    那些原本贴合紧密的记忆碎片开始松动脱落，新的碎片被强行塞入，但新碎片与旧碎片之间相互矛盾，无法融合。

    遗忘之神的“面部”漩涡中传出混乱的噪音。

    男人在说话的同时女人在尖叫，孩子在哭的同时老人在大笑。

    那些声音互相挤压叠加，混成一团无法辨认的噪音。

    它在试图理解那些被注入的记忆碎片，但碎片之间相互矛盾，使它无法整合。

    遗忘之神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灰色雾气暴涨。

    林岳的防御阵裂纹扩大，更多的阵纹从中间断裂开来。天心的暗影领域被压缩到三丈以内，那些黑灰色的丝线在暴涨的雾气中一根接一根断裂。遗忘之神的躯体比之前大了近一倍，那些松动的碎片又重新贴合了上去，比之前更加紧密。高峰以守护之枪的守护结界硬抗了第一波冲击，结界碎裂。他将碎裂的枪身横在身前，以肉身顶了上去，金刚剑抵住前方，剑身上的金色光芒被灰雾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继续弹，别停。”

    洛璃的手指没有停顿，音符还在向外流淌。每弹出一个虚构的记忆碎片，她就多消耗一分灵力。金丹九层的灵力储备在大幅下降，她的面色越来越白。苏凝将那些碎片压缩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一个音符从琴弦上飞出时，洛璃的嘴角渗出了血迹。

    那是一段她凭空虚构的“遗忘之神的起源故事”。

    它曾是虚无之主的孩子，被遗弃在虚空中，孤独了亿万年。

    它渴望回归，但找不到回家的路。

    它吞噬记忆只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

    那些虚构的画面附在音符上穿过灰色雾气，嵌入了遗忘之神的核心。

    遗忘之神的躯体剧烈震动。

    内部的记忆碎片开始相互冲突、崩解、粉碎。那张始终没有面孔的灰色旋涡在某一瞬间定格了，然后开始向中心坍塌，一张又一张虚幻的脸从坍塌处涌出来，咧嘴笑着，七嘴八舌地重复着同一句不成调的话。

    它没有意识，但它的本能在那段虚构的故事面前出现了它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波动。

    灰色身影如同被抽去骨架的巨人，从内部开始崩碎。

    先是躯干塌陷，然后是四肢碎裂，最后是那团面部旋涡彻底化作漫天灰色碎片。

    碎片在空气中旋转了片刻，然后逐一黯淡、消散、融入了虚空中。

    遗忘之神消失了。

    深渊恢复了寂静。

    天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我们……赢了？”

    洛璃抱着天音琴，手指还在发抖，指尖的血迹在琴弦上留下几道细痕：“好像……是赢了。”

    苏凝散去了指尖的空间之力：“它的气息在快速消散，没有实体残留。”

    林岳低头看着阵盘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那我的记忆……能回来吗？”

    幽冥王的镜像再次浮现，虚影比之前淡了许多，像是本体正在向远处退去。

    “记忆的流失是永久性的。”

    “但你们留下的记忆足够组成完整的自我。”

    “其他失去的，可以慢慢重新积累。”

    天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所以，灵狐的名字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幽冥王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可以重新取一个。”

    天心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还是叫它‘灵狐’。”

    五人走出遗忘深渊时，灰白色的天光洒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