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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前世挚爱

    他捂着脸哭了很久,隔壁床的战友被他吵醒,骂了一句“大半夜哭什么”,翻个身又睡了。李二狗没理他,继续哭。

    柳如烟从营房中飘出,回到天心身边。六世的孽缘在这里了断,她身上的黑气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银白色的纯净光芒。但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柳如烟望向南方的天空,视线尽头是无相宗山脚下的那个小镇。

    第七世的转世就在那里,那个她没有负他、他却被她误会了一整个轮回的士兵。他十二岁,还在读书,还不知道自己前世曾在边关戍守,曾被关在敌营的地牢里三年,曾逃回来后对着她的坟跪了一天一夜,拔剑自刎。

    天心轻声问:“去吗?”

    柳如烟沉默了。她身上的黑气已经散尽,再没有怨念来支撑她的脚步。可是第七世那一关,不是为了放下仇恨,而是为了见那个她等了一世、恨了七百年、到头来发现是自己错付了的人。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去。”

    他等了我那么久。至少让我看看,他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无相宗山脚下的青石镇,是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地方。镇子不大,东西一条主街,南北几条巷子,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

    天心带着柳如烟赶到时已经是深夜,镇上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

    天心蹲在镇口的老榕树下,展开苏凝给她的那张标注图,确定第七世转世的具体位置。灵狐趴在她脚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柳如烟的虚影悬浮在老榕树的枝桠间,望着镇中那片黑沉沉的屋脊,一言不发。

    “镇东头第三家。”天心收起图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姓杨,叫杨铁柱。十二岁,在镇上的私塾读书。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跟着爷爷生活。爷爷是个老铁匠,靠打些农具糊口。家里不富裕,但供得起他读书。”

    她停了一下,转头望向那团银白色的光:“要去看看吗?远远地看一眼,不进家门也行。”

    柳如烟的虚影没有动。她望着镇东的方向,望了很久,久到天心以为她不想去了。然后她从那团银白色的光芒中飘了出来,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黑气已经尽数散尽,只余纯净的银白。

    “去。”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天心没有惊动任何人。灵狐一个短距离瞬移,带着她和柳如烟直接落在了杨家的院子里。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根下堆着一些打铁用的工具和半成品。正屋三间,东边的屋子亮着一盏油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老人的剪影。西边的屋子已经熄了灯,那是杨铁柱的卧室。

    “他在西屋。”天心低声道。

    柳如烟飘到了西屋的窗前。她没有穿墙进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窗外,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看着里面。屋里很暗,只有一丝月光从窗户缝中漏进来,照在那半张稚嫩的脸上。十二岁的孩子,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柳如烟就那样看着他,一动不动。七百年前他穿着甲胄从边关寄来的信,纸短情长。七百年前他的同袍说他投了敌、背叛了她,她信了,恨了他七百多年。七百年前他不曾负她。

    天心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灵狐趴在井台上,把头埋进爪子里。

    良久,柳如烟的虚影动了。她没有进屋,而是退后了一些,让月光可以照到她。然后,她的虚影钻入了杨铁柱的眉心。

    梦境。

    杨铁柱在梦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那是边关,黄沙漫天,城墙高耸,烽火台在远处冒着黑烟。他站在城墙上,穿着一身沉重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杆比他高出许多的长枪。他不害怕。

    有人叫他杨将军。他被一群身穿敌军甲胄的人围住了。那些人很多,黑压压一片。他奋力杀敌,长枪横扫,身边倒下了许多人。可敌人还是不停的涌上来。他被俘了。

    柳如烟看着这一切,伸出手想要触摸他,手指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触不到。

    画面转换。地牢里又黑又潮,老鼠在地面上爬。他被铁链锁着,身上伤痕累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敌军的军官站在他面前问他边关布防图在哪里。他不说。他始终不说。有人打他,用烧红的铁烙他的胸口。他咬着牙昏死过去。醒过来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他在那个地牢里被关了三年。三年里敌军用尽酷刑,始终没有从他口中撬出半个字。他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被拔光,满身都是伤疤。可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名字,在每一次昏迷的边缘,他都在念——如烟,等我回来。

    柳如烟在梦中哭了起来。她跪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年后他被释放了。敌军在交换俘虏时将他放了回去。他已经不成人形了,原本健壮的身躯瘦成了一副骨架,曾经清秀的脸被伤疤覆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家乡的城门,可是没有人在等他。他去了柳如烟的家,门锁着,院里长满了野草。邻居告诉他,柳如烟已经死了三年。

    柳如烟看到梦中的自己跪在那座坟前。新坟上的土已经长了青苔,那时他还没有回来。他的手抚摸着墓碑上如烟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说如烟,我来晚了。

    然后他拔出了剑。

    杨铁柱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脸上全是泪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记得梦中的细节,只记得有个女人在哭。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他知道她在哭什么,他不清楚,但他就是知道,她的眼泪是为他流的。他慢慢坐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柳如烟从他眉心飘出来。她的虚影还在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泪痕。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前世是个顶天立地的将军,不知道自己曾在敌人的地牢中被关了三年、受尽酷刑不曾出卖故国,不知道自己曾跪在她的坟前拔剑自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家的孩子,明天还要早起去私塾读书。

    杨铁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望着窗户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月光,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但他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

    “谁在那里?”杨铁柱的声音带着沙哑。

    天心没有回答。灵狐竖起耳朵,柳如烟也不说话。杨铁柱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推开窗户。月光洒了一屋,院子空空的,只有打铁的工具和半成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缩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望着房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梦中那个女人的哭声还在他心里回荡。

    天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包里是几本书和几锭碎银,她把布包放在窗台上,又取出一枚平安符压在布包下面。

    柳如烟站在天心身后,轻声道:“他以后会怎样?”

    天心用灵识感应了一下少年眉心那团还未完全散去的灵光:“他会平安长大。会读书,也会习武。不会当将军,但会在边关做个普通校尉。会娶妻生子,会平安终老。”

    柳如烟还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这一世,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天悄没声地亮了。打更人的梆子声被鸡鸣代替,镇子醒了过来。杨铁柱起床洗漱,看到窗台上的布包,愣了一下。他拿起包打开一看,是几本书和碎银,还有一枚平安符。他跑到院子里朝四周张望,爷爷还没起,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攥着那枚平安符发呆,手心热热的。

    柳如烟的虚影在镇口的老榕树上望着这一幕,看完才收回目光。

    “走。”她对天心说。第六世结束,七世的执念终于走到了尽头。她身上的黑气已经散尽,虚影变得纯净透明,如同初雪,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天心站在老榕树下,望着她:“你知道领主的弱点了,对吗?之前你说的他怕光、怕灵魂之光、怕人心之光。你说洛璃的音律若融入真情实感就能克制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她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

    “他的弱点确实是人心之光。善意、真诚、爱意——这些能照见他本体的核心,将他的黑暗力量压制到最弱。但他还有另一个弱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弱点。”

    “什么?”天心抬头。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但那泪里没有悲伤,只有释然。

    “他的本体核心深处,藏着一枚‘善念种子’。那是他仅存的一点人性。他在走火入魔之前,曾救过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乞丐临死前对他说‘你是好人’。就那一句话,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光。那枚善念种子一直在他的核心深处沉睡。”